都是因為寂寞
風箏
風箏的話
他說:走,放風箏去。
抖抖雙臂,我乘風而起。
風兒使勁地吹,我開始大啦啦地笑,
心中只想直奔雲霄。
我越飛越高,縱身一拋,
忍不住放聲尖叫:好不逍遙。
風兒吹得放蕩,
我也藏不住心中的瘋狂;
緊扯絲弦,激動地舞向放肆的無限,
左右上下飆舞隨性。
在我的天空,障礙不是我的影;
我要自由變成我的名!
脫線!斷絃!
好一個美麗的夢!
夢裡飄來他的話:累了想收線。
無奈線頭的那一端,已如此飄邈;
一絲一弦,他已不知道誰是誰的線頭,
只道也許這就是生活。
來去一聲呼嘯,我已成為放風箏的人。
我說:放風箏了。
抖抖雙臂,他隨風而飛。
諾大的天空,他作著無拘無束的夢。
狂然地呼嘯,蕩然地舞跳;
而黑夜的時候,他泣著:
星海無涯,何處是我家?
殊不知他是被萬根絲線拉扯著的脫線風箏。
脫線!斷絃!好一個美麗的惡夢!
那一天雲高風輕,回頭一應久別的呼喚,
見到他笑了。他─
最後還是裡出線頭,
心裡拋來一句:夠了,不放了。
他輕輕一扯,我化成一道煙,隨風逝在天邊。
如果風箏是生活。
請問:你是放風箏的人?還是被風箏放的人?
重生薔薇
重生薔薇
一朵真正美麗的薔薇是不帶刺的。因為她看到世界的真、人們的善,還有友情的美。她領悟到懂得原諒,願意持續給予馨香;原來 愛 可以這麼偉大,這麼有力量。
對於世界她不再迷惘。她知道她不會再被掩沒。因為她知道有一種東西比身上的刺還來得有力量—那就是欣賞並愛世人的能力。她已卸下身上的刺,願意對路過或沒有路過她的人,伸展久藏的花瓣、散發甜美的祝福。
在她的花園中不再有黑色的陰影,只有綻開的花朵,舞動著她們的花瓣,散發著她們的馨香。
我稱之為天堂—一個你可以信任、了解並欣賞的地方。
對那些曾經幫助栽培這株薔薇的人。不管是在我要枯萎時,直接澆水、修剪,或把我轉向陽光的你;還是僅僅從我身邊走過並投予一笑或吹一陣微風所以我知道我並不孤單的你。我想告訴你們也許我只是一朵你看過的其中一朵花—一朵少見且曾經愛刺人的野花。但是我的世界因為你而變得美麗。但願我的存在,也能讓你和其他人的世界變得美麗。
海沙
海沙
在海中我拾起一把滾到腳邊的沙。映著陽光你是如此晶瑩剔透又充滿活力。在掌中你轉動著波的旋律,像浪像花。
好想好想把你串成一條鍊,帶在胸前,晝晝夜夜聽你的歌、親你的臉。
可是,我不願意自私。
張開手心,任你隨風而飛。看見你飛出一道道的線,像雲般環繞著我,對我奏出一顆顆線上的音符,啊,像夢像詩。
我不再害怕以後會不會對你思念,因為我知道那一刻我拾起的是永恆,是無限。
平平的你
平平的你,
其實像黑暗中螢火蟲的光,
忽隱乍現,神秘卻晶亮;
飄然引我進入你心膛,感見
你外表年少輕狂,裡面柔密如織紡
你言語恣意放蕩,心底孤氣如冬陽。
其實,你可以讓
浪漫的夢想,乘着你的雙翅任意飛翔;
芙蓉的紅裳,映着你的光芒舞出萬世芬芳。
擡頭一望,你飛過的蹤跡,畫出一道藍色星海,
寂寞不應是你的名,憂傷也不該是你的影,
因為星海裡的每顆星,都裝滿了你的香,
聞到的人,不怕你驚擾;
只待那天能輕狂又放蕩
地,芳香共享。
琴弦
琴弦
一個人生命中的琴弦,被多人同時撥動時,彈岀來的會是心煩的噪音;被一個懂她的人撥動時,彈岀來的會是動人的音樂。當她被停止撥動的時候,留下來的是琴弦微微顫抖的啜泣聲。
知己是一個懂得彈你這把琴的人,而你要是個懂得提供樂譜的人。
寂靜
寂靜
面對曠無的空間,扯開喉嚨吶喊,想知道自己是否可以果斷些,企圖過後收到的是震耳欲聾的寂靜。我,哭了。
不是哭自己沙啞掉的嗓音,而是哭曾經活躍的靈魂,的孤絕,的消隱。
升空的泡泡,究竟要怎樣你才能既自由而又不破滅?
我吶喊,回答的是一片震耳欲聾的寂靜。
ON MARDI GRAS
ON MARDI GRAS
Demons rose from hell,
paraded in the world with
their most degraded souls,
crying in glee for their freedom
of a deeper fall.
What they run into may have well explained.
The gaiety they share is a pitiable shame.
Having self-esteem is no more a hope.
The love they make is just a vulgar joke.
I am no angel, but certainly ain’t looking for a living hell.
同性戀遊行
來自地獄的魔鬼,以最墮落的靈魂在人間遊行,癡喊著有讓他們墜落更深的自由。
他們對自身遭遇已有解釋。他們分享的欣快是種可悲的遺憾。
會自我尊重不再是種希望。他們做出來的愛是種下流的玩笑。
我不是個天使,但我絕不乞求一塊人間地獄。
有人説
〈尋香〉
然而我跟大部份的人一樣,也愛作夢,也渴望生活可以少點黑白,多點鮮麗。因此結婚沒多久,我也在平凡與普通的黑白中,開始作夢,開始五顏六色了起來。
幾年之後,我發現我在生活中畫了一幅大塗鴉。裡面有虛幻空靈的浪漫,有朦朧唯美的印象,有天馬行空的超現實,還有辛辣逼真的寫實。
到最後我發現,其實自己最喜歡的還是素描。一種可以用炭筆或色筆,一筆一畫勾勒出幸福人生的素描。
這是一篇是我身在紅塵,日夜尋香的告白。有點浪、有點亂。可是也有真、也有愛。只願你也可以發現並珍惜屬於自己的香。
1.
一個週五的晚上,大雨滂沱。一串串雨珠用力打在我赤裸的胸膛,像挑逗也像鞭罰。挑得人又酥又癢,鞭得人又哆又嗦。
在這樣冷熱交織的恍惚下,我試著想抓住一條抽在身上的雨繩,想要扯開,也想端詳,究竟是什麼給我這種無法自拔的迷亂感。
我往溼透的胸膛奮力一抓,是髮絲。女人的髮絲!
我從睡夢中驚醒,發現有人在親吻著我的胸膛跟全身。是汗水把我浸溼了。
「我該興奮嗎?」我自問。是啊。我的身體已經坦承到喘不過氣來了。
但,我心理的直覺是否定的。
那女人我叫不出她的真名,認不清她的背景,愛不上她的本人。但是我卻讓她來取悅我,或者該說取悅我的身體。
按照我身上的溼度,她應該已經努力了數小時。我則是下班之後,累得躺在床上沒多久,就不自覺昏睡了。她也這樣沒怨言地想辦法滿足我的身體。
「可是身體滿足後的我快樂嗎?」我思緒著。
「嗯。」我含糊地應了她。
「親愛的。你醒了。這樣做,你舒服嗎?」她的指頭在我身上搜尋著。愕然地打斷了我的思緒。
其實,她除了讓我喉嚨不斷發出呻吟的喘息聲之外。我跟本沒有幾會對她用言語表答我的喜惡。她很努力地想讓這場大雨持續滂沱著。
「可是身體滿足後的我快樂嗎?」這問題在喘息的間隔中,又悄然冒出腦門。心中飄出一陣漠然、一陣空。
我推開她在我腰部下方,正在上下擺動的頭。上氣不接下氣的說:「我…累了,真的…累了…」
「沒關係,今晚我來就好。」她抬起頭來,擦了擦嘴角,體諒地說,
「不。」我起身壓住身下那直硬熱挺的地方。倒深吸幾口氣,想讓自己冷靜,想讓身體退潮。
「你不喜歡?」她滿臉不解。
她纖腰豐臀。名叫「艾波」,我暱稱她為「波波」,剛好也映照出她那一對美挺的雙波。她肢體柔軟靈活,面容艷麗撫媚,絕對是男人心中熱切渴望的女伴。
我擁有她已經有一年多。好幾個週末夜晚,她讓我過著許多男人夢寐以求的感官生活。「我有理由或權力跟她說我不喜歡嗎?我又是否真的不喜歡?我是男人。男人就該享受男人該擁有的,不是嗎?」我努力辯解著。
她烏黑的捲髮垂在胸前,雙波若隱若現。嘴唇半開喘息著。那樣子極度撩人、極度撫媚。我站在那裡望著她,看著自己,知道我在做一場自己沒有勝算的拔河。而猶豫是它的致命傷。
她見我沒有表示,便立刻順勢跪在我面前,決心繼續讓我下完這週末的第一場雨。在她的熱力中,雨下了。而且傾注而下。
她躺入我懷裡,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渴求的想知道:「喜歡嗎?」
我身體上的每一個細胞已經毫無保留地回答了她。就剩下我了。
我對視著她,說了自認為是誠實的話:「我們分開吧。」
她沒說什麼,就只是低頭用手指捲著她及胸的髮尾。這是她每次不知所措時的樣子。但這次她捲了更久,無所回應。讓我也開始覺得不知所措。
這樣的拔河,已經有幾個月了。然而我始終沒有贏過。
「波波,我們分開吧。我會給妳一筆錢。」我抬起她的頭,跟她再說一次。這次我不想輸。
「我沒有妳老婆好?」她無辜地搖起頭來。
在柔黃的燈色中,我見到她眼角泛著一圈晶瑩。
「難道她對我有愛,有感情?這種尤物級的小三,會嗎?」我驚訝了。
那圈晶瑩沒多久就凝聚成珠珠剔透的淚。和著她臉上還未乾的汗,絲絲縱然而下。
我低頭吻了下去,想吻淨她的臉,如果有的話,也想允出她的愛。這次的拔河我又輸了。
這週末我們的小屋裡一共下了幾場雨,我已數不清…
2.
「你回來了。晚餐在桌上,明天的衣服也燙好了唷。」週一晚上工作回家,一入門就聽到的聲音。
這聲音是秋玲的。我的老婆。我們結婚快兩年了。彼此相識已久,是專校的同班同學。求學時代我們就一路相知相惜。畢業出社會後,婚禮上自然而然沒有想到第二人選。
她喜歡脂粉不施。外出需要時才上個淡妝。她五官清秀入眼,但是就像清湯一樣總是少了些誘人的配料。
她不趕時髦,衣著選擇仍有學生時代的風格。她算是有個標準身段,但沒有波波的纖豐玲瓏。
在床上,她是個家常便飯,雖然讓我餓不著,卻也沒讓我吃過香辣的山珍海味。
有時後我會幻想,希望她給我個「艷遇」。那時後她就會把臉就靠過來,貼著我的臉,給我個深深一吻,然後說:「這就是我啊。」
其實,當初我就是喜歡上這樣子的她。自然、自在、自信。現在依然。不過我也放心這樣的她沒有能力或意願跟其他男人來一場艷遇。可是我也煩惱為何她始終不願意餵我一道滿漢全餐。
3.
「男人嘛,只守著家裡老婆,多沒出息!這年頭有哪個男人不在外頭搞個三妻四妾,過過皇帝癮的?」我婚後第一個月,公司同事快嘴小歪就頻頻對我洗腦。他看不慣也不了解我這種下班準時回家的「病症」。
「這樣不好吧。多沒道德!」
「難道你喜歡一輩子都只吃秋玲這碗清湯掛麵嗎?」他抓住我弱點,繼續轟我。
「我們不是被教要對伴侶從一而終嗎?以前…」
「哈!我們都快要可以去月球殖民了。你還在瘋什麼出處不明、年代不可考的媽媽說、老師說?!」他嘲弄我常掛在嘴邊的道德經。
數月下來,我在自己的艷遇幻想與小歪的洗腦泡轟下,我變得沒岀息了。在一場例行的公司應酬裡,我乖乖就範了。
那晚我沒有回家,早上醒來時才發現手臂上躺著的不是秋玲。
床上、床下凌亂不堪。二三十瓶酒瓶橫屍片地。燈罩、椅子、茶桌東倒西歪。下半身體傳來一陣酸痛。我才想起昨晚房裡發生了一場激戰。
「沒想到你打得真好。將軍。」身邊的女人,揉了揉眼對我微笑。
不曉得這是她的職業性恭維,亦或是我釋放了禁錮已久的渴望。
她趴在我身上,自我介紹她叫「艾波」。她的確有種波力,可以讓男人對她魂牽夢縈。但我知道那種波的名字不叫愛。因為它是有價碼的。
這一年來我仍舊忙於工作,想做個盡責的老公。孩子生下來後,想做個盡職的爸爸。一週五天的晚上我都準時回家報到。波波則「波走」了我數次的週末。不為什麼,就只因為她有辦法讓我當床場上的將軍。
「你老婆呢?她讓你當什麼?」波波常試探我家裡的房事。好像怕被比下來似的。
「跟妳時,我就是將軍。一個勇猛的將軍。」我似答非答。不願意讓她知道太多私事。她聽了也放心,往往就又熱情撫媚起來。讓我心裡跟嘴裡都無法再多說什麼。
老婆秋玲依舊是一碗清湯。她對我的週末缺席,不發酸也不發臭,依舊如往常般照顧我們的生活起居。對我的艷遇幻想,不發麻也不發辣,依舊是深深一吻的「這就是我啊。」
兩個女人。兩道完全不同的菜。
往後幾年,快嘴小歪持續在公司對同事們發歪洗腦。有好幾個他所謂的「宅夫」也都跟我一樣沒出息了。也因為我已經沒出息了,我陸陸續續跟他們一起換了幾道不同的海味山珍,讓我嘗鮮飽食了好幾次。當然她們也一道道價值不菲。有幾次我甚至得病,需入院整治。
秋玲不是愚笨的。好幾次她在我桌上擺了些健康補品或消炎藥給我。她不跟我爭,不跟我吵。完全不像外面的鮮濃菜色一樣,動不動就在眼前或肚裡,發酸發辣發苦發臭。
她是一道清湯。山珍海味裡的清湯。飄溢著她自己獨有的清香與甘甜。
可是,有時候我就是不滿意她的平淡與不夠味!
4.
可能是被外面女人寵壞了,也可能是心虛作祟,我對秋玲越來越挑剔,回到家的時間也越來越少。
「知道嗎?跟妳出去開始有損我面子了。妳這身打扮像話嗎?」我看著她的素顏、褲裝與平底鞋發飆。
「週末難得一起吃個飯。這樣比較輕鬆自在啊。」她微笑。雙頰漾起了酒窩。她的酒窩,像兩片浮在清湯上旋轉的綠葉,擋掉我試圖滴入的麻油。
「可是給妳買的內衣,妳不穿。要妳看的光碟,妳不學。妳要叫我跟同事說,我家裡有個30歲還不到的黃臉婆嗎?」我逼求她給我來個鮮。
「我只想用最真實的方式跟你在一起。即使是當個黃臉婆。」她毫不忸怩地對我直言。雙眼溫柔堅定。
那眼光宛若一碗清澈見底的湯,絲毫沒有想被混濁的意圖。
她,這個從專校就在一起的親愛老婆,似乎永遠都辣不起來,連脾氣也是。
可是我也不是個省油的燈。既然我已沒出息地染上吃香喝辣的癮,我也沒有理由去斷掉在外尋鮮的念頭。我像隻野貓,四處挖香覓食。吃了就走。
即使是對我以為已被我做出愛的波波也是。那週末她最後跟我要了六位數字的價碼做為離開她的交換。我才明白她那時的無辜搖頭,只不過是想炒高她的行情。她房裡餵我的山珍海味,只不過是想讓她的身價不要崩盤。
現在的她對我只不過是野貓餓時,嘴上的一隻活老鼠。她的波再怎樣浪濤,也「波」不住我的心了。
我要的是滿足,生理上加心理上的雙重滿足!
世界上真的有這種東西嗎?
我相信有。
5.
於是我更奮力沉入麻辣的紅塵裡,四處打山珍釣海味。想要尋找真正屬於我的香。
幾年來麻辣的確讓我銷魂欲仙,可是最後也讓我數次墮落病床。
醫生說我得的是現代典型的應酬病:肝病與性病。連帶併發症:工作能力衰退與家庭失合。
我的薪資漸漸不再撥入房貸、水電、油鹽、學費等家計。它們全成了我尋香的旅費,一把一把地投入這個社會紅塵的大麻辣鍋裡。有時我還得用偷的。偷秋玲帳戶裡的錢。這可能是我一年半載間還回家「看看」的僅存原因。
每次我回家,秋玲大多不在,可是家裡一如往常維持的井然有序。我的衣櫃裡永遠有乾淨燙好的衣襪、襯衫。餐桌上總有個字條說明哪裡有準備好的食物。書桌上仍舊擺上營養健康補品與消炎藥。
有幾次我帶著宿醉,筋疲力竭的回到家,一開門我倒地就睡。可是醒來時我不是在溫暖的床上,就是在地上被蓋著棉被沒被凍著。床頭邊總有一杯熱茶,餐桌上總有一碗清湯。
這樣的日子過了有多久,我也數不清。只記得最後一次我宿醉回家,醒來後喝著餐桌上熱熱的清湯。當時外面天空正下著滂沱大雨。我突然想到她說過的一句話:「我只想用最真實的方式跟你在一起。即使是當個黃臉婆。」
一串串的雨珠這次鞭打的是一顆赤裸裸的心。我哭了。哭得像小男孩一樣。因為我終於發現那碗湯是如何的清香與甘甜。
外頭持續下著滂沱大雨。恍惚中看到天空閃著一道藍光,聽到遠方傳來一陣巨雷。
「那秋玲呢?」我從窗外聲響中驚醒。
「老婆妳在哪裡?」
有好幾年了。我從沒想過這個問題。我也不曾關心過。
6.
「你難道還不知道嗎?現在看你這樣,我不得不告訴你了。你老婆去年羅患血癌,已經住進病房幾個月了!」我再度躺在病床時,醫師生氣地對我拋出秋玲要他保守的秘密。
那時如果我有力氣的話,我會站起來狠狠地對醫生砸任何我手邊可以抓到的器具甚至我自己,威脅他收回我這輩子聽過的最大謊言!
可是我沒有。一句說得出來的話也沒有。只敢在眼裡冒著將熄將滅的火。我終於真正知道什麼叫做沒出息了。
「她住院的時候還請人每個星期到你家裡去打掃,為你準備衣著、食物。就只怕你哪天回來時沒衣服穿,沒東西吃!上次她知道你回來,還吵著請假回去!」醫師可能沒有看過這麼窩囊的病人,激動地說下去。
然後他在我面前丟了一本厚厚的冊子。我翻開一看發現那是一本相冊。裡面的模特兒,全是同一人。她的體態、神韻與身影,自然優雅、清秀亮麗、栩栩如生。居然是秋玲!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我才知道她不是沒有本錢對男人爭艷奪寵,只是不願意。
「她這幾年當了攝影模特兒來養這個家。這本是她預留給你的。她說以後她離開時,你可能會想念她……」他也哽咽了。
我顫抖地翻著,最後幾頁還有我們相識之後一起拍過的生活照。
「這是她還健康時拍的。她說要留給你,她最真實的樣貌。現在她拒絕再做任何治療,也不希望你去看她…怕你嚇到……」醫生不斷刺激著我快要崩潰的神經。
等我自己病好之後,在醫生允許下我還是去了。因為她的病經不起更多的感染。
我也才知道過去我除了對不起她的心靈之外,連身體也是。她近來漸漸的蒼白與削弱不是沒有原因的。我卻只知道怪她是個越來越食之無味的黃臉婆。
看著無髮的老婆,握著她蒼白的手,我悔恨地流下許多無數顆說著對不起的淚。
秋玲的臉一直不看我。她說怕我嚇到,怕沒有給我真實的她。我好恨自己都這時候了還讓她考慮到我。我摟她入懷,吻了她光滑的頭頂,對她第一次說了聲連我自己都不會原諒自己的「對不起。」
她微笑,臉上漾起了小酒窩說:「沒關係。」「老公,我的樣子沒有嚇到你吧?」
「沒有。當然沒有。」
我是被我自己對她的無知與無情嚇到了。
多年來我對她的細心不知不覺,對她的憂慮不聞不問,對她的包容無動於衷。
在她的最後日子裡,她還只希望保有並給我她最真實的自己。
到現在我才深切感受到,我在濁世紅塵中一直想尋找的香,原來一直都在我身旁。
優雅清新、甘美芬芳。從來沒有對我停止散發過的香。
7.
之後每一天下班我都去看她。跟她聊我們一起相處過的日子,也聊我們未曾知道的過往。
有一次她跟我說從小父母親不合,家裡常常出現爭執甚至家暴,六歲的時候爸爸就不再回家。媽媽說他不是跟其他女人跑,就是出去被車給撞死了。因為這樣秋玲變成一個不相信男人,不相信愛情的人。我問她:「那為何妳還是願意嫁給我,陪我直到現在?」
她跟我說出她們家的故事:
『爸 爸離家一個月後,有一天早上我發現家裡院子突然長出了一株白色百合。家裡沒有人去種它,都不知道它是哪裡來的。但是它發著甜甜的香味,我很喜歡。可是隔天 早上媽媽工作回家看到它之後,像是過敏還是看到鬼一樣,生氣地把它給連根拔掉了。不過一年之後,院子裡又長出了一株白色百合。這次它還是被連根拔除。
這樣的狀況持續了三年。每年特定的時候,院子裡都會多出一株百合,然後又被拔掉。後來媽媽受不了,我們就搬家了。
隔年的同一個時候,我從老師家晚自習回來,突然想知道舊家院子裡是否又長出百合,我就繞路去看看。沒錯。我又看到了。不過我居然也看到媽媽站在門口看著那株百合。這次她沒有歇斯底里地拔掉它,反而看到她在偷偷擦著她的眼淚。
小學畢業時,那舊家院子裡已有三株百合。直到房子被賣掉,換了主人為止。
後來我才從親戚口中得知,爸媽吵架因為爸爸不滿媽媽晚上在酒店需要畫得濃妝艷抹的工作。媽媽則不爽爸爸不事正當工作反而以賭為業。爸爸怪媽媽讓他在親友間丟人現眼。媽媽則逼爸爸出去賺個五千萬再回家耍男人,要不然她就會去驗傷告他傷害罪。
於 是爸爸負氣離家出走,去了哪裡沒人知道。他離家第二年之後,有一天我晚修回家看到爸爸突然出現在家裡門口徘徊,因為我還在氣頭上所以沒有去叫他,我只是默 默地看著他走。他走後我見到他走過的地方留下沾有泥土的鞋印。隔天,院子裡有了另一株百合。從那之後我知道爸爸沒有遠去,我也知道是誰種了那些百合。
我沒有跟媽媽說,怕她又傷心或抓狂。不過我猜她可能也知道了。搬家後,媽媽換了工作。她的作息正常了,衣著妝扮也自然了。晚上有時陪我作功課,但更多的時候則一個人靜靜關在房間裡。
有一次她房裡傳來哭聲,我進去看到媽媽哭得像小孩子一樣。我陪著她過了一晚。當時我才知道爸爸在婚禮送給她的花就是白色百合。那些花出現在院子的日子,則是爸媽的結婚紀念日。
媽媽睡前告訴我:「去把妳爸爸找回來。叫他不要管那五千萬了。我也早就不想告他了。給他好好種百合,不拔了……」
那晚我一夜沒睡。聽著身旁哭累到睡著的媽媽,一直念著爸爸的名字,說:「不拔了…不拔了…我答應你…已經不再去了…要你回家…回家……」
爸爸最後被找回來了。他沒有賺上五千萬,但是卻帶回了一本郵局存簿,裡面全是他認真努力工作,一點一滴存下來的錢。他將它交給了媽媽。
那時對爸媽之間還有很多事我不懂,但我很肯定知道了一件事:只要愛還在,這世上沒有不可原諒的錯。』
秋玲轉頭看著我:『當我們剛認識,我曾跟其他女同學一起公然嘲笑你頭腦雖好,卻沒有運動神經,舞跳得可笑。你不但沒生氣卻直率地說:「我跟妳這樣跳,跳得很開心。」那時候我知道你是我會說:「我願意」的人…』
8.
陪 秋玲的最後一天,我們沒有做什麼聊天。我像抱著嬰兒般靜靜的抱著她,輕搖著她,跟她一起哼著我們大學時最常對唱的一首歌《讓我牽著妳的手》。最後歌曲漸入 尾聲。她的呼吸聲也是。在我哼完最後一句「下輩子我還要牽著妳的手回家」之後,她在我胸膛上慢慢點下她那沒有髮絲的頭,微笑地睡著了。
她不挑逗也不鞭罰。她是山珍海味裡的一碗清湯,永遠對她愛的人散發著最真實的清香。
她是一株被拔不掉的百合,永遠願意給愛她的人一個再度好合的機會。
她是秋玲。
她是我老婆。
她是我一直尋找,卻一直都在我身邊的香。
那一天我整晚沒睡,細細聽著心理的雨聲,就這樣一直抱著她直到天明。
9.
凌晨六點我走出醫院時,天空已經露出她那張白淨的臉,雙頰抹出一道微暈的紅彩。
一陣微風吹拂著我身旁頭頂的綠色樹葉,我聽到它們颯颯地說:「我愛你。我只想用最真實的方式跟你在一起。」
「秋玲。我也是!」我在心裡大聲地説。
這時天空嘴角邊笑出一顆橘黃色的酒窩。暖暖的。就像秋玲的一樣。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看到一些剛下班,短裙濃妝、帶著倦容的女子,進去餐館吃早餐。
我不禁微笑起來,因為我知道她們不會再是我用來勾勒生活圖畫的筆。
姊姊
當天她在我手上流了好多血,熱熱的、紅紅的血。她沒有掙扎,沒有怨恨。只是把一切想跟我説的,透過血液一點一滴地告訴了我。我靜靜地坐在地上,扶著她軟弱的身體,被她滾滾而出的熱血燙著……
小珍是媽媽的第一個孩子。當她順利生出來,護士把她清洗完抱給爸爸看的時候,我在沒有被預期的方式下也跟著出來了。
我是胎位不順,醫生需要將媽媽剖腹把我搶救出來的。不過媽媽也因此沒醒來。
小時候每次我們問爸爸:「媽媽呢?」爸爸都不願意跟我們多解釋什麼,只是強帶著笑容説:「媽媽到一個很安祥的地方當睡美人去了。」
阿嬤説我是「生甲水水,像老母。毋過係一個天生掃帚星。」(生得美美,像母親。不過是一個天生掃把星。)她還説她很「衰尾」(倒楣),長這麼老了還要當老母照顧我們。她要把我的名字取「菜頭」,要不然我們都會一直很歹命。爸爸不信,要她不要那麼烏鴉嘴。
出生當天,小珍除了沒有我那突然的「前科」之外,其他我有的她都有。一樣的血型、一樣的體重、一樣「生甲水水」。沒錯,我們是同卵雙胞胎姊妹。爸爸想了很久,決定把她叫小珍,我叫小珠。他説因為我們都是他的掌上明珠。
一開始的時候,他分不清誰是誰,所以常常「珍珠」「珍珠」的一起叫。有一次我作惡夢醒來在哭,他過來哄我:「珍珠。別哭啦。沒事沒事。」有一次小珍在客廳玩小狗被咬,他趁機教育:「珍珠。妳是不是欺負小狗了?。」
等他分得出我們的時候,我開始覺得我的是一個帶有其他意思的名字。因為我常聽他對我説:「小珠,聽姊姊的話!」「小珠,妳再惹阿嬤生氣,我就打妳。」他對小珍則是:「小珍,妳真乖。」「小珍,這東西給妳。」
阿嬤就更不用説了:「珠!妳唄賽進來我房間!」(妳不能進來我房間!)「珠!妳干毋偷提糖仔喫?」(妳有偷拿糖果吃嗎?)我從沒聽她吼過或懷疑過小珍。
我想同樣是爸爸口中的「珍珠」,為何我一定得當「小豬」。難道我真的那麼掃帚星。小時候我都一直這樣認為。我以為爸爸跟阿嬤一樣只喜歡小珍不喜歡我。
年紀小小甚至是嬰兒的時候我就把這些我感受到的「不公平」加諸在小珍身上。我想辦法跟她作對,想辦法不承認她是姊姊。
嬰兒的時候,我若聽到她哇哇哭,我就會更大聲地哇呀哇哩地哭。哭到小珍住嘴為止。哭到阿嬤以後看到我臉皮甚至還沒動一下,就會先對我開火「靠三小!」(哭什麼!)
幼稚園的時候,我若半夜不小心尿了床,我會滾到地板去睡,好讓阿嬤認為床是小珍尿的。這招沒效之後,我乾脆就像生氣的小貓故意尿床,甚至尿沙發。
爭玩具的時候:「妳不要又咬我了!玩具給妳!」我不咬到小珍投降我決不罷休。
看到她養的金龜子的時候:「珠!妳幹嘛捏死我的金龜子?牠們又沒礙到妳。」「有啊!牠們看起來太開心了。」我連她的寵物也不放過。
跌倒的時候:「來。」小珍伸出手要拉我起來。「不用!我可以自己站起來!」
總之我覺得她是大壞人,是上輩子的仇人,是故意來刮分我的一切的。
越長越大,我越像一株全身長滿刺的野薔薇,只要有機會我就會對她張牙舞爪一番。
可是小珍卻越來越像一棵大朵的太陽花。她對我的爪牙不但不痛不癢,反而更大朵大朵地回以微笑。
我們要入小學的時候,我堅持一定不要跟小珍同班,我才願意上學。於是我們被分配到不同班。在學校我們的成績都不差,都是班上前五名,全校前二十的那種。老實説,我努力想變成「好學生」,其實是為了不想輸她。因為—我很不想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小珍比我聰明!
她的數理一向很好,回家很少看她在做習題,就可以輕鬆應考。而我總是要花很多時間準備每一科,特別是數學。因為我除了不想輸小珍之外,我也不想因為沒有考滿分而被打。但是不管我怎樣努力,我的數學總是懸在70分邊緣。小珍也老是考在我前頭。
每次考不贏她,或又被處罰的時候,我都會怪她搶走我的腦細胞。她總會跟我説:「那我把腦細胞還妳。妳哪裡不懂我教妳。」可是我都會衝她:「我寧可熬夜讀到昏倒,甚至被老師打到死,也不要妳教!」
很多時候,我就像晉朝的車胤(一個用螢火蟲當燈火的窮書生)一樣,偷偷點起桌上的小燈,苦讀到天亮。有時候我會邊讀邊哭,在滿書本的淚水中醒來。每次我這樣熬夜醒來,書桌上總是會放一杯溫牛奶。是小珍起來泡的。我會在她沒看到的時候偷偷喝。
升高年級的期末考,我數學第一次考了一百分。數學老師很驚訝,當著全班問我是否作弊。我堅稱沒有。他露出懷疑的表情説:「我會確定妳有説實話。」下課後,他對全校廣播要我今天放學時去訓導處報到。我覺得沒道理,放學後我就直接回家,想驕傲地對爸爸説,我數學終於也考了一百分。
當天小珍比平常晚回家,當她伸手要去卸下書包的時候,我發現她的雙手是紅腫的。我問她是不是去見那老師了。她説是。
「妳幹嘛去見他!他打妳了,是不是?」
「沒什麼啦。」她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老師不相信,我再考一次不就好了!幹嘛要聽他被挨打?妳這樣不就也承認我作弊了嗎?」我沒有感謝與憐憫,反而氣她的愚蠢。
『我知道妳不會去。我就代妳去啦。我也想知道發生什麼事了。他見到我批頭就問,也沒發現我不是妳:「妳的數學怎麼可能進步那麼快?老實説,妳有—沒—有作弊?」我看他氣得鬍子都要冒煙了,那敢跟他説實話。我只跟他説:「如果你無法相信學生可以讀懂你教的,你就打我吧。」我可是什麼都沒有承認喔!』小珍聳聳肩,眨了眨眼。然後放下她那千斤重的書包,準備幫阿嬤做晚餐。
當她走出房間時,她像棵大朵的太陽花,在陽光裡搖擺著。她在門口停下來,回頭對我微笑並説:「對了。我知道妳沒有作弊。我想他以後也不會懷疑妳或打妳了。」
她的笑容像陽光照亮我全身。可是她的豔,同時也把我越曬越傷。我恨自己沒有她那樣的勇氣,願意為自己站起來説話。
不過小珍是對的,一直到國小畢業,即使我沒有考到滿分,我不再被他或任何老師打過。她那句回話,和那兩隻紅紅的手,似乎搖醒學校很多老師。
上國中後,我們還是不同班。小珍卻開始對男生產生興趣。她的話題轉移到哪個男生帥,哪個男生可愛等,而不再嘴裡掛念課本裡面的牛頓或阿基米德。她一副情竇初開的樣子。我也沒阻止她。因為她學業有開始退步的傾向。我其實心裡有點暗爽。
國二的有一天小珍跟我說她喜歡學校籃球隊裡的一個男生,要我陪她去球場看他打球。一到球場,她指那個男生給我看,發現他是學校的模範生,又是籃球隊隊長。全校不知道有多少女生在暗戀他。我想小珍怎麼可能會有機會。她在球場上一直跟我説她有多欣賞他。説有機會跟他一起打球一定很棒什麼的。説得心花飛揚。於是我趁機作弄她。我在球場上大聲叫嚷:「陳某某。小珍在暗戀你!她説她想跟你一起打球!」
當場她的臉像紅綠燈,由青綠轉鮮黃,最後停在搶眼的紅燈上。大家望著她發呆,動作全停下來。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她那紅燈才又轉黃變青,開始追著我跑。當然那男生也沒得多看了。
不過那男生也因此注意到我們。他開始傳紙條、問電話,想知道我們誰是誰。沒多久,他開始約小珍出去。我則照樣死讀我的書。想趁機在學業上贏過她。不過我也好奇想知道他們出去都做些什麼。有一次,那男生又來家裡,小珍剛好前十分鐘出門,於是我就跟他出去。我們到社區籃球場外面的草皮坐著。
他跟我説:「所以妳就是小珍常提到的妹妹小珠。」
「嗯阿。」
「妳們倆長得真像。」
「可是我們兩個很不一樣喔。」
「我想妳説的沒錯。她説我應該認識妳。因為妳有很多我喜歡的特質…」
「額…你們不是…」
「小珍,已經跟他們的班長在一起了。」
「是喔?那…那她怎麼還跟你出去?」
「是我約她聊妳…那天妳在球場很大膽直接…我…注意到妳。」
「 我?不是有很多女生…」
「她説妳一直也喜歡打球,也喜歡讀自然文學…沒有幾個女生是這樣的…」他害羞地摸了摸他的後面的頭髮。
「所以呢?」
「所以我…額…可不可以…嗯…」
我開始臉紅,全身熱了起來…我沒想到居然有人會喜歡我。我忍不住了。
「你知道我的身世嗎?你知道人家私底下是怎麼叫我的嗎?你想跟一個人見人厭的倒霉鬼在一起嗎?!」
我像被點燃的爆竹,劈哩啪啦對他亂炸。把他那句已經口吃到不行的表白,炸得更支離破碎。他之後若有再跟我説什麼,我也聽不到了。因為我的淚水像隨之而來的煙,從眼框裡狂奔出來,怎麼揮也揮不掉。
原來小珍跟他出去是為了我。可是我不知道她是想幫我脫離孤僻的個性,還是想害我成績更落後。我不想問,也沒機會問。
事後那男生不敢再跟我們有聯絡。在學校我見他依然是個萬人迷。小珍依然跟她的班長有説有笑,一起進出圖書館。我依然在家死讀我的書。但是我卻變得更活在自己的世界裡。連花草樹木都感覺不再是我的朋友。
國中畢業後,小珍考上市一女。我考上市二女夜間部。這是我完全沒預料到的結果。但是最後我還是欣然接受。因為我已經決定去他媽的「好學生」,去他媽的「珍珠」!多年來的努力,最後我還是個輸家!
一進高中,我就開始搞太妹。我跟學校幾個有類似心態的女學生,一起「流氓」起來。我們開始翹課、抽煙、交男友,然後喝酒、要脅、堵老師,到最後吸毒、幹架、賣贓物。
警告、申戒,對我們像耳邊風。大過、小過,我們從沒在意過。逮捕、拘禁,一樣對我們起不了作用。我們仍未成年。我們只想用我們的方式來得到成就感。而且我也覺得,反正我已是個生來就有「前科」的人了,多些罪名又怎樣。我欺凌的對象除了那些身世好、功課佳的學生之外,小珍、阿嬤、爸爸,還有那個四年前就把爸爸「拐」走的「林阿姨」(法定上來説是繼母)也包括在內。總之,我是豁出去了。
開學後的第二個月,我帶第一個剛交往的男友回家。那時候家裡沒人,我們到房間喝酒聊天,然後我要他「愛」我,幫我變成正式的女人。當他就要得逞的時候。爸爸跟林阿姨突然拉開我的房門。他們看到我衣衫不整,跪在床上,後面站一個看起來比我大30多歲的男人,在鬆他的褲頭…爸爸大步向前把我拖下床,賞了我好大一個耳光。
他説:「妳就這麼犯賤?願意跟一個老男人在一起?妳媽若還在世,她會怎麼想?」
我轟他:「我媽已經死了。我跟誰在一起,不用你管!你有你的林阿姨了。他至少説他喜歡我…」我説謊。他只是第一個發現我長這麼大了還是個沒經驗、沒人愛過的女孩,並説可以「幫助」我解決這個問題的人。
那天我跟那男人奪門而出,把爸爸無力的「小珠!不要這樣。小珠。小…珠…」甩在門後。我在公園抱著男友一直哭一直哭。我要他證明他是喜歡我的。他當場就找個無人的樹叢下證明他是愛我的。
我發現原來我是多麼的渴望有人可以喜歡我;有人可以像爸爸、媽媽一樣愛護我。這是我出生以來從沒有過的感覺。
跟那男友在一起的兩個月之後,我沒料到,他跑去愛另一個沒被男人愛過的女孩。
喔。我懂了。原來愛情就是這樣子。我這樣跟我自己説。
在我以後的生活裡,我不願意放棄任何一個表答喜歡我的人。管他們是虛情也好,假意也罷,我一律大膽接受與回應。
然而在夜晚時分,我有時候會想到那個國中男生,他那靦腆的笑容,緊張的口吃,還有我對他放的那串愚蠢的爆竹。他的真切,我從來沒有從那些男人身上感覺到過。
高一下學期,我把自己搞懷孕了。我不知道小孩子的爸爸是誰。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照顧一個新生命。我偷偷託我們圈內一個同學,透過她在外面的人脈,買藥來吃。
一小時後,我在浴室昏倒。再次醒來的時候,我是側躺在醫院病床上,手上吊著點滴。我聽到身後的阿嬤,對坐在我面前一直握著我的手的小珍碎碎念:「夭壽囡仔。看伊流血流嘎安哪。真像恁老母,死嘎可憐。莫非伊欲去找恁老母。真夭壽喔。我講伊係掃帚…」(夭壽小孩,看她流血流成這樣。真像妳們母親。死得真可憐啊。莫非她想要去找妳們母親。真是夭壽。我説她是掃把…)
「阿嬤。妳莫閣講啊。(妳別再講了)」我感覺小珍的手把我的手握得更緊。或著我應該説,是我把她的手握得更緊。我想抓小珍,我感覺她也想,一起轉身揮拳把阿嬤打到地上。我覺得她的嘴只有一個字可以形容:「賤」。
可是我沒有這樣做。因為我當時體力尚未恢復。我只是轉頭瞪著她,發誓以後我有機會一定要這樣做。不過我也因為她的賤嘴,知道了媽媽原來是因為生產時血崩,失血過多而死。而我遺傳到她的體質。
事後我也像阿嬤説的,開始萌生去找媽媽的想法。我想媽媽的世界也許比較好,比較不墮落。因為老實説,這樣的流氓生活,我過得並不開心。我感覺我有的成就感或快樂,其實都是短暫且虛幻的。我很想跟小珍説我的想法,希望她可以幫我。但是我説不出口。因為我還是介意也恨她在我生活中老是個贏家。甚至還讓她看到,我的身體原來是那麼不堪一擊。
升高二之後,我不再跟男人混在一起。我把目標轉移到一個我看上眼的學妹身上。我想這樣除了不會有懷孕的問題之外,我也可以當老大。
她是個家世背景不錯,功課也好,清秀內向的女生。我用第一個男人對我的方式,把她追上手。我也在她生日那天,把她變成女人。我們開始搬出來同居。我教她所有我知道如何當「流氓」的方式。也教她所有如何被愛與愛人的技巧。她對我死心踏地,且不吝於隨口叫我「親親大姊」。我們好比情人,如影隨行。可是我知道我對她沒有愛只有依賴。我也知道擁有這樣的關係與生活,我並不開心。
學妹在她白天打工的地方認識一個藥頭。她也因此開始給我一種俗稱「笑笑丸」(毒品)的東西。她説這是一種可以幫助我想要多開心就有多開心的東西。其實我知道這些藥丸子是吃不得的東西。它像是一個被派來人間,假裝是天使的惡靈。讓我們在渴望當天使的同時,慢慢也成為魔鬼。
不過我還是吃了。因為我感覺在我決定變壞的那一刻,自己已經成了惡靈。沒多久之後,我的確感到「笑笑」的,但更確切的來説是「痟痟」(瘋瘋)的。
有一次,我感覺腳如浮雲,手如飛翅;仿佛我來到媽媽沒有罪惡與墮落的國度,與她一起笑傲天庭。我在房間手舞足蹈,學鷹翱翔。一小時後,我墜落了下來。
我跪下抱著學妹説:「小珍。請妳原諒我…」
學妹把我推開,忌妒地質問我:「小珍是誰?妳説!」她不知道我有個姊姊。
「小珍是我媽媽…」我頭上還有一片雲霧,可是我毫不遲疑地回答。
「妳不是説妳媽媽已經死了嗎?」
「沒錯。不過她又醒來了。我叫她小珍…」我竟然就這樣脫口而出心裡話。
原來這麼多年來,小珍以老大的身份,一直像媽媽一樣照顧我。我跌倒,她不忘伸手拉我。放學回家,她總會進廚房幫忙。我學業有狀況,她不吝於教我或幫我。我人際關係有問題,她也想辦法解決。我昏倒入院,她的手也不忘給我溫暖。
不知不覺地,她已經成為我生命中的母親。可是我甚至連她是我親生姊姊,都一直不願意承認。
我坐在地板上,雙手抱著膝蓋,掩面哭泣。我好想跟小珍説:「姊姊。對不起。」可是我知道我説不出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學妹從背後拍了我一下説:「妹子我原諒妳啦!親親大姊。不要幻想妳媽了。咱們繼續床上笑笑如何?」她把軟弱的我扶上床。
「以後妳不要再提那個叫小珍的人好嗎?管她是鬼還是妳媽。我真的會忌妒…」學妹一邊雙手忙碌著一邊説。然後把另一顆笑笑丸用她的舌頭放入我嘴巴裡…
在床上我是一個越來越無法自拔的墮落天使,更是一個越來越作繭自縛的膽小惡靈。
我大笑著回她:「好的。以後不提小珍。」
高二下學期期末,我收到學校的退學通知單。理由是「行為不檢。不願悔改。」臨走前教務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他説跟我説:「妳那學妹的爸爸今天早上來幫她辦轉學。他説她上高中後,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他覺得這個學校一定有個敗類,要我們儘速處理…否則…」他邊説邊遞給我一封從市一女寄來的信。「唉…真沒想到妳還有個讀一女的姊姊。妳若有她一半的基因就好了。」我低頭,默默地拿著信,沒有説什麼。我心理明白我有她全部的基因,卻沒有她一半的勇氣。
我走出校門,坐在公車站的椅子上讀那封信。信裡只有一句話:「小珠。回家好嗎?姊。」
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直看著那封信,錯過所有停下來的公車。那天晚上我沒有回家,也沒有回去學妹跟我一起租的小套房。我搭上最後一班我不知道會去那裡的公車,在最後一站下車。
那是一個無人煙的市郊。我沿著道路毫無目標的走著。一路上我一直想著媽媽,想著姊姊。我用已經哭啞的聲音對她們説好多聲「對不起」。一整晚她們都靜靜的。我不知道她們願不願意原諒我。
「小姐。小姐。遮呢寒。妳那睏踮遮?」(小姐。這麼冷。妳怎麼睡在這裡?)有人在拍我的臉頰,搖我肩膀。我頭痛欲裂,掙扎地張開眼睛,發現自己居然在一顆樹下睡著。
叫我醒來的是一位一大早就起來工作的當地花農。我只回他:「我昨晚坐錯公車迷路,不小心在路邊睡著了。」他好心的跟我説我人在哪裡,還給我他的外襯衫保暖,然後用他運送花朵的小貨車載我回去公車站,要我回家。車上他給我一杯水,説可以舒緩「退癮」時的頭痛。下車的時候他語重心長地跟我説:「妳猶閣少年,袂當閣行錯路。」(妳還年輕,不要再走錯路了。)
是啊。別再走錯路。我坐在公車上,想著那句把我看透底的話。沒想到我甚至已經是個看起來有藥癮的人了。
公車一路經過油菜花田和葵花田。大朵小朵的花,眼前一片橙黃,我感覺連花朵都在聯合微風,對我搖頭偷笑。
一個小時後,公車回到市區。下了車,我哪都沒有去。我像個幽魂拖著身體走在街頭,不知道哪一條是我該走的路。可是我知道的路也就只有那幾條。頂著日頭,我無意識地又再走回套房,因為我需要一個家,即使是一個人的家。而且我也需要再笑笑一次。
「妳昨晚去哪裡了!!看妳衣著不整,全身狼狽的模樣。説!妳!去!找!誰!了!」學妹一看到我進門,馬上歇斯底里起來。
「妹子。妳不是轉學了嗎?妳爸…」
「不要提我爸!我問妳去找誰!回答我!」
「我去找一個叫我回家的人。」我並沒有説謊。
「他碰妳了。對不對!」學妹盯著披在我制服外面的襯衫。
「對。」我還是沒有説謊。
學妹眼睛泛紅,倒在床上嚎啕大哭。我想去安慰她,想跟她講明白。也想跟她説我們原本就不應該開始的。她連手帶腳推開我,大聲罵我是賤人,吼著叫我離開。所有的一切就像電影情節一樣。然而我既不會導演也不懂編劇,我只有低頭默默地轉身離開,心想這裡已經不是一個家了。就在我要開門出去的時候,學妹丟了一句:「妳回來找笑笑丸吧。我就讓妳以後不再笑笑了!」我不知道她指的是什麼,可是我感覺後面那句話像刀子般直射我脊椎。全身不寒而慄起來。
離開後,我走到一個我常去的午場夜店,想要杯水來喝來緩解我的頭疼。我看到外面海報貼著今晚有場DJ 秀。主持人居然是小珍國中時的那位班長男友。我聽她説過他的英文與台風都很好,沒想到暑假在這裡當起DJ了。
裡面有很多外國人,他們男男女女,形形色色的人都有。他們來這裡歇腳、喝酒、跳舞、找樂子。最重要的是這夜店知道怎樣抓住洋人的心,他們的DJ 秀已成了此店的著名招牌。
我坐在角落喝著一杯杯的水。看著這些跟我以前一樣喜歡尋歡作樂的人。我想他們是否也跟我一樣掙扎於對錯之間,還是他們真的有從中得到真正的快樂。
晚餐時間,主持人上台了。是那男孩沒錯。他活潑熱情,用流利的英文跟台下的人互動。音樂一首首的放。炒得台下熱鬧滾滾。在他放完節目表裡的最後一首歌時,人群中有一位穿著橘黃色洋裝的人上台。是小珍。她抱著男孩,恭喜他演出成功。原來他們還是在一起,而且似乎更情投意合。因為小珍當場為他獻唱一首英文情歌,博得滿堂喝彩。
她的笑容像太陽花依舊燦爛,照得滿室生光。不過這次我並沒有被曬傷,反而全身暖和起來。
我好想去跟她説對不起,問她是否願意原諒我。我也想跟她説,有她這樣一位姊姊我感到很驕傲。
突然間,門外響起一陣騷動,一台黑色賓士車幾乎要撞進夜店大門。三個看似黑道人物外加一個小妞衝進門口,然後那小妞居然舉槍對著台上的小珍咆哮:「妳不要臉!居然敢公然跟男人調情!我説我不會讓妳再笑笑了!妳就不要給我笑!」
吃醋到發狂的學妹,誤以為台上的女孩子是我!
話還沒咆哮完,她就扣動板機,往小珍身上開了槍。
四周一陣尖叫奔逃騷亂。我反應式地衝上台,抓起台上的椅子,狠狠往她頭部砸了下去。她昏倒在地上,露出一張因為恨也因為藥物而扭曲變型的臉。我過去抱起小珍,緊壓她肚子上不斷冒血的傷口。第一次開口跟她説:「姊姊!對不起!」我哭喊著,後悔著。
她沒有掙扎,沒有怨恨。她把她的一隻手放在我臉上微笑著説:「小珠。妳回來了就好。」她的手紅紅熱熱的,在我臉上留下一個紅印。我好希望這可以是她重重賞我的一巴掌。為了我一直沒聽她的,也為了我一直沒把她當姊姊過。
醫護人員上來要搬動我們,姊姊搖搖頭,示意不要。她握緊我壓在她身上的手,眨著眼睛把一切想跟我説的,透過血液一點一滴地告訴了我。我靜靜地坐在地上,第一次握著姊姊的手。我扶著她軟弱的身體,被她滾滾而出的熱血燙著……。
她告訴了我好多話。我也是。最後她微笑著點了點頭。
天,漸漸黑了。她的話也説完了。姊姊慢慢闔下雙眼,輕輕放開她緊握的手。
「好的。姊姊。」我也微笑著點點頭。第一次,我願意,且真心的,聽她的話。
她告訴我:「好好活著。」一句包含好多好多愛與希望的話。
我知道我以後該怎麼做,我也知道哪一條是我應該走的路。
走出夜店,夜空是難得一見黑裡透銀的樣子。淡淡的銀河像天空的血管,無數的血液在裡面閃爍著。我知道姊姊的也在銀河裡。
之後,我有好好活著。
我也誓言我要像姊姊這一朵太陽花一樣,當個願意帶給他人微笑與溫暖的人。
「謝謝妳。我親愛的姊姊。」
謹以此文紀念我的親生姊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