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香〉



我是一個長得很平凡,工作也很普通的上班族男人。是走在街上,不會引來女性細聲討論,也沒有粉絲在背後跟蹤;每天朝九晚五,週休二日,認命卻也欣然養家的那種男人。

然而我跟大部份的人一樣,也愛作夢,也渴望生活可以少點黑白,多點鮮麗。因此結婚沒多久,我也在平凡與普通的黑白中,開始作夢,開始五顏六色了起來。

幾年之後,我發現我在生活中畫了一幅大塗鴉。裡面有虛幻空靈的浪漫,有朦朧唯美的印象,有天馬行空的超現實,還有辛辣逼真的寫實。

到最後我發現,其實自己最喜歡的還是素描。一種可以用炭筆或色筆,一筆一畫勾勒出幸福人生的素描。

這是一篇是我身在紅塵,日夜尋香的告白。有點浪、有點亂。可是也有真、也有愛。只願你也可以發現並珍惜屬於自己的香。

1.
一個週五的晚上,大雨滂沱。一串串雨珠用力打在我赤裸的胸膛,像挑逗也像鞭罰。挑得人又酥又癢,鞭得人又哆又嗦。

在這樣冷熱交織的恍惚下,我試著想抓住一條抽在身上的雨繩,想要扯開,也想端詳,究竟是什麼給我這種無法自拔的迷亂感。

我往溼透的胸膛奮力一抓,是髮絲。女人的髮絲!

我從睡夢中驚醒,發現有人在親吻著我的胸膛跟全身。是汗水把我浸溼了。

「我該興奮嗎?」我自問。是啊。我的身體已經坦承到喘不過氣來了。

但,我心理的直覺是否定的。

那女人我叫不出她的真名,認不清她的背景,愛不上她的本人。但是我卻讓她來取悅我,或者該說取悅我的身體。

按照我身上的溼度,她應該已經努力了數小時。我則是下班之後,累得躺在床上沒多久,就不自覺昏睡了。她也這樣沒怨言地想辦法滿足我的身體。

「可是身體滿足後的我快樂嗎?」我思緒著。

「嗯。」我含糊地應了她。

「親愛的。你醒了。這樣做,你舒服嗎?」她的指頭在我身上搜尋著。愕然地打斷了我的思緒。

其實,她除了讓我喉嚨不斷發出呻吟的喘息聲之外。我跟本沒有幾會對她用言語表答我的喜惡。她很努力地想讓這場大雨持續滂沱著。

「可是身體滿足後的我快樂嗎?」這問題在喘息的間隔中,又悄然冒出腦門。心中飄出一陣漠然、一陣空。

我推開她在我腰部下方,正在上下擺動的頭。上氣不接下氣的說:「我累了,真的累了

「沒關係,今晚我來就好。」她抬起頭來,擦了擦嘴角,體諒地說,

「不。」我起身壓住身下那直硬熱挺的地方。倒深吸幾口氣,想讓自己冷靜,想讓身體退潮。

「你不喜歡?」她滿臉不解。

她纖腰豐臀。名叫「艾波」,我暱稱她為「波波」,剛好也映照出她那一對美挺的雙波。她肢體柔軟靈活,面容艷麗撫媚,絕對是男人心中熱切渴望的女伴。

我擁有她已經有一年多。好幾個週末夜晚,她讓我過著許多男人夢寐以求的感官生活。「我有理由或權力跟她說我不喜歡嗎?我又是否真的不喜歡?我是男人。男人就該享受男人該擁有的,不是嗎?」我努力辯解著。

她烏黑的捲髮垂在胸前,雙波若隱若現。嘴唇半開喘息著。那樣子極度撩人、極度撫媚。我站在那裡望著她,看著自己,知道我在做一場自己沒有勝算的拔河。而猶豫是它的致命傷。

她見我沒有表示,便立刻順勢跪在我面前,決心繼續讓我下完這週末的第一場雨。在她的熱力中,雨下了。而且傾注而下。

她躺入我懷裡,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渴求的想知道:「喜歡嗎?」

我身體上的每一個細胞已經毫無保留地回答了她。就剩下我了。

我對視著她,說了自認為是誠實的話:「我們分開吧。」

她沒說什麼,就只是低頭用手指捲著她及胸的髮尾。這是她每次不知所措時的樣子。但這次她捲了更久,無所回應。讓我也開始覺得不知所措。

這樣的拔河,已經有幾個月了。然而我始終沒有贏過。

「波波,我們分開吧。我會給妳一筆錢。」我抬起她的頭,跟她再說一次。這次我不想輸。

「我沒有妳老婆好?」她無辜地搖起頭來。

在柔黃的燈色中,我見到她眼角泛著一圈晶瑩。

「難道她對我有愛,有感情?這種尤物級的小三,會嗎?」我驚訝了。

那圈晶瑩沒多久就凝聚成珠珠剔透的淚。和著她臉上還未乾的汗,絲絲縱然而下。

我低頭吻了下去,想吻淨她的臉,如果有的話,也想允出她的愛。這次的拔河我又輸了。

這週末我們的小屋裡一共下了幾場雨,我已數不清

2.
「你回來了。晚餐在桌上,明天的衣服也燙好了唷。」週一晚上工作回家,一入門就聽到的聲音。

這聲音是秋玲的。我的老婆。我們結婚快兩年了。彼此相識已久,是專校的同班同學。求學時代我們就一路相知相惜。畢業出社會後,婚禮上自然而然沒有想到第二人選。

她喜歡脂粉不施。外出需要時才上個淡妝。她五官清秀入眼,但是就像清湯一樣總是少了些誘人的配料。

她不趕時髦,衣著選擇仍有學生時代的風格。她算是有個標準身段,但沒有波波的纖豐玲瓏。

在床上,她是個家常便飯,雖然讓我餓不著,卻也沒讓我吃過香辣的山珍海味。

有時後我會幻想,希望她給我個「艷遇」。那時後她就會把臉就靠過來,貼著我的臉,給我個深深一吻,然後說:「這就是我啊。」

其實,當初我就是喜歡上這樣子的她。自然、自在、自信。現在依然。不過我也放心這樣的她沒有能力或意願跟其他男人來一場艷遇。可是我也煩惱為何她始終不願意餵我一道滿漢全餐。

3.
「男人嘛,只守著家裡老婆,多沒出息!這年頭有哪個男人不在外頭搞個三妻四妾,過過皇帝癮的?」我婚後第一個月,公司同事快嘴小歪就頻頻對我洗腦。他看不慣也不了解我這種下班準時回家的「病症」。

「這樣不好吧。多沒道德!」

「難道你喜歡一輩子都只吃秋玲這碗清湯掛麵嗎?」他抓住我弱點,繼續轟我。

「我們不是被教要對伴侶從一而終嗎?以前

「哈!我們都快要可以去月球殖民了。你還在瘋什麼出處不明、年代不可考的媽媽說、老師說?!」他嘲弄我常掛在嘴邊的道德經。

數月下來,我在自己的艷遇幻想與小歪的洗腦泡轟下,我變得沒岀息了。在一場例行的公司應酬裡,我乖乖就範了。

那晚我沒有回家,早上醒來時才發現手臂上躺著的不是秋玲。

床上、床下凌亂不堪。二三十瓶酒瓶橫屍片地。燈罩、椅子、茶桌東倒西歪。下半身體傳來一陣酸痛。我才想起昨晚房裡發生了一場激戰。

「沒想到你打得真好。將軍。」身邊的女人,揉了揉眼對我微笑。

不曉得這是她的職業性恭維,亦或是我釋放了禁錮已久的渴望。

她趴在我身上,自我介紹她叫「艾波」。她的確有種波力,可以讓男人對她魂牽夢縈。但我知道那種波的名字不叫愛。因為它是有價碼的。

這一年來我仍舊忙於工作,想做個盡責的老公。孩子生下來後,想做個盡職的爸爸。一週五天的晚上我都準時回家報到。波波則「波走」了我數次的週末。不為什麼,就只因為她有辦法讓我當床場上的將軍。

「你老婆呢?她讓你當什麼?」波波常試探我家裡的房事。好像怕被比下來似的。

「跟妳時,我就是將軍。一個勇猛的將軍。」我似答非答。不願意讓她知道太多私事。她聽了也放心,往往就又熱情撫媚起來。讓我心裡跟嘴裡都無法再多說什麼。

老婆秋玲依舊是一碗清湯。她對我的週末缺席,不發酸也不發臭,依舊如往常般照顧我們的生活起居。對我的艷遇幻想,不發麻也不發辣,依舊是深深一吻的「這就是我啊。」

兩個女人。兩道完全不同的菜。

往後幾年,快嘴小歪持續在公司對同事們發歪洗腦。有好幾個他所謂的「宅夫」也都跟我一樣沒出息了。也因為我已經沒出息了,我陸陸續續跟他們一起換了幾道不同的海味山珍,讓我嘗鮮飽食了好幾次。當然她們也一道道價值不菲。有幾次我甚至得病,需入院整治。

秋玲不是愚笨的。好幾次她在我桌上擺了些健康補品或消炎藥給我。她不跟我爭,不跟我吵。完全不像外面的鮮濃菜色一樣,動不動就在眼前或肚裡,發酸發辣發苦發臭。

她是一道清湯。山珍海味裡的清湯。飄溢著她自己獨有的清香與甘甜。

可是,有時候我就是不滿意她的平淡與不夠味!

4.
可能是被外面女人寵壞了,也可能是心虛作祟,我對秋玲越來越挑剔,回到家的時間也越來越少。

「知道嗎?跟妳出去開始有損我面子了。妳這身打扮像話嗎?」我看著她的素顏、褲裝與平底鞋發飆。

「週末難得一起吃個飯。這樣比較輕鬆自在啊。」她微笑。雙頰漾起了酒窩。她的酒窩,像兩片浮在清湯上旋轉的綠葉,擋掉我試圖滴入的麻油。

「可是給妳買的內衣,妳不穿。要妳看的光碟,妳不學。妳要叫我跟同事說,我家裡有個30歲還不到的黃臉婆嗎?」我逼求她給我來個鮮。

「我只想用最真實的方式跟你在一起。即使是當個黃臉婆。」她毫不忸怩地對我直言。雙眼溫柔堅定。

那眼光宛若一碗清澈見底的湯,絲毫沒有想被混濁的意圖。

她,這個從專校就在一起的親愛老婆,似乎永遠都辣不起來,連脾氣也是。

可是我也不是個省油的燈。既然我已沒出息地染上吃香喝辣的癮,我也沒有理由去斷掉在外尋鮮的念頭。我像隻野貓,四處挖香覓食。吃了就走。

即使是對我以為已被我做出愛的波波也是。那週末她最後跟我要了六位數字的價碼做為離開她的交換。我才明白她那時的無辜搖頭,只不過是想炒高她的行情。她房裡餵我的山珍海味,只不過是想讓她的身價不要崩盤。

現在的她對我只不過是野貓餓時,嘴上的一隻活老鼠。她的波再怎樣浪濤,也「波」不住我的心了。

我要的是滿足,生理上加心理上的雙重滿足!

世界上真的有這種東西嗎?

我相信有。

5.
於是我更奮力沉入麻辣的紅塵裡,四處打山珍釣海味。想要尋找真正屬於我的香。

幾年來麻辣的確讓我銷魂欲仙,可是最後也讓我數次墮落病床。

醫生說我得的是現代典型的應酬病:肝病與性病。連帶併發症:工作能力衰退與家庭失合。

我的薪資漸漸不再撥入房貸、水電、油鹽、學費等家計。它們全成了我尋香的旅費,一把一把地投入這個社會紅塵的大麻辣鍋裡。有時我還得用偷的。偷秋玲帳戶裡的錢。這可能是我一年半載間還回家「看看」的僅存原因。

每次我回家,秋玲大多不在,可是家裡一如往常維持的井然有序。我的衣櫃裡永遠有乾淨燙好的衣襪、襯衫。餐桌上總有個字條說明哪裡有準備好的食物。書桌上仍舊擺上營養健康補品與消炎藥。

有幾次我帶著宿醉,筋疲力竭的回到家,一開門我倒地就睡。可是醒來時我不是在溫暖的床上,就是在地上被蓋著棉被沒被凍著。床頭邊總有一杯熱茶,餐桌上總有一碗清湯。

這樣的日子過了有多久,我也數不清。只記得最後一次我宿醉回家,醒來後喝著餐桌上熱熱的清湯。當時外面天空正下著滂沱大雨。我突然想到她說過的一句話:「我只想用最真實的方式跟你在一起。即使是當個黃臉婆。」

一串串的雨珠這次鞭打的是一顆赤裸裸的心。我哭了。哭得像小男孩一樣。因為我終於發現那碗湯是如何的清香與甘甜。

外頭持續下著滂沱大雨。恍惚中看到天空閃著一道藍光,聽到遠方傳來一陣巨雷。

「那秋玲呢?」我從窗外聲響中驚醒。

「老婆妳在哪裡?」

有好幾年了。我從沒想過這個問題。我也不曾關心過。

6.
「你難道還不知道嗎?現在看你這樣,我不得不告訴你了。你老婆去年羅患血癌,已經住進病房幾個月了!」我再度躺在病床時,醫師生氣地對我拋出秋玲要他保守的秘密。

那時如果我有力氣的話,我會站起來狠狠地對醫生砸任何我手邊可以抓到的器具甚至我自己,威脅他收回我這輩子聽過的最大謊言!

可是我沒有。一句說得出來的話也沒有。只敢在眼裡冒著將熄將滅的火。我終於真正知道什麼叫做沒出息了。

「她住院的時候還請人每個星期到你家裡去打掃,為你準備衣著、食物。就只怕你哪天回來時沒衣服穿,沒東西吃!上次她知道你回來,還吵著請假回去!」醫師可能沒有看過這麼窩囊的病人,激動地說下去。

然後他在我面前丟了一本厚厚的冊子。我翻開一看發現那是一本相冊。裡面的模特兒,全是同一人。她的體態、神韻與身影,自然優雅、清秀亮麗、栩栩如生。居然是秋玲!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我才知道她不是沒有本錢對男人爭艷奪寵,只是不願意。

「她這幾年當了攝影模特兒來養這個家。這本是她預留給你的。她說以後她離開時,你可能會想念她……」他也哽咽了。

我顫抖地翻著,最後幾頁還有我們相識之後一起拍過的生活照。

「這是她還健康時拍的。她說要留給你,她最真實的樣貌。現在她拒絕再做任何治療,也不希望你去看她怕你嚇到……」醫生不斷刺激著我快要崩潰的神經。

等我自己病好之後,在醫生允許下我還是去了。因為她的病經不起更多的感染。

我也才知道過去我除了對不起她的心靈之外,連身體也是。她近來漸漸的蒼白與削弱不是沒有原因的。我卻只知道怪她是個越來越食之無味的黃臉婆。

看著無髮的老婆,握著她蒼白的手,我悔恨地流下許多無數顆說著對不起的淚。

秋玲的臉一直不看我。她說怕我嚇到,怕沒有給我真實的她。我好恨自己都這時候了還讓她考慮到我。我摟她入懷,吻了她光滑的頭頂,對她第一次說了聲連我自己都不會原諒自己的「對不起。」

她微笑,臉上漾起了小酒窩說:「沒關係。」「老公,我的樣子沒有嚇到你吧?」

「沒有。當然沒有。」

我是被我自己對她的無知與無情嚇到了。

多年來我對她的細心不知不覺,對她的憂慮不聞不問,對她的包容無動於衷。

在她的最後日子裡,她還只希望保有並給我她最真實的自己。

到現在我才深切感受到,我在濁世紅塵中一直想尋找的香,原來一直都在我身旁。

優雅清新、甘美芬芳。從來沒有對我停止散發過的香。

7.
之後每一天下班我都去看她。跟她聊我們一起相處過的日子,也聊我們未曾知道的過往。

有一次她跟我說從小父母親不合,家裡常常出現爭執甚至家暴,六歲的時候爸爸就不再回家。媽媽說他不是跟其他女人跑,就是出去被車給撞死了。因為這樣秋玲變成一個不相信男人,不相信愛情的人。我問她:「那為何妳還是願意嫁給我,陪我直到現在?」

她跟我說出她們家的故事:

『爸 爸離家一個月後,有一天早上我發現家裡院子突然長出了一株白色百合。家裡沒有人去種它,都不知道它是哪裡來的。但是它發著甜甜的香味,我很喜歡。可是隔天 早上媽媽工作回家看到它之後,像是過敏還是看到鬼一樣,生氣地把它給連根拔掉了。不過一年之後,院子裡又長出了一株白色百合。這次它還是被連根拔除。

這樣的狀況持續了三年。每年特定的時候,院子裡都會多出一株百合,然後又被拔掉。後來媽媽受不了,我們就搬家了。

隔年的同一個時候,我從老師家晚自習回來,突然想知道舊家院子裡是否又長出百合,我就繞路去看看。沒錯。我又看到了。不過我居然也看到媽媽站在門口看著那株百合。這次她沒有歇斯底里地拔掉它,反而看到她在偷偷擦著她的眼淚。

小學畢業時,那舊家院子裡已有三株百合。直到房子被賣掉,換了主人為止。

後來我才從親戚口中得知,爸媽吵架因為爸爸不滿媽媽晚上在酒店需要畫得濃妝艷抹的工作。媽媽則不爽爸爸不事正當工作反而以賭為業。爸爸怪媽媽讓他在親友間丟人現眼。媽媽則逼爸爸出去賺個五千萬再回家耍男人,要不然她就會去驗傷告他傷害罪。

是爸爸負氣離家出走,去了哪裡沒人知道。他離家第二年之後,有一天我晚修回家看到爸爸突然出現在家裡門口徘徊,因為我還在氣頭上所以沒有去叫他,我只是默 默地看著他走。他走後我見到他走過的地方留下沾有泥土的鞋印。隔天,院子裡有了另一株百合。從那之後我知道爸爸沒有遠去,我也知道是誰種了那些百合。

我沒有跟媽媽說,怕她又傷心或抓狂。不過我猜她可能也知道了。搬家後,媽媽換了工作。她的作息正常了,衣著妝扮也自然了。晚上有時陪我作功課,但更多的時候則一個人靜靜關在房間裡。

有一次她房裡傳來哭聲,我進去看到媽媽哭得像小孩子一樣。我陪著她過了一晚。當時我才知道爸爸在婚禮送給她的花就是白色百合。那些花出現在院子的日子,則是爸媽的結婚紀念日。

媽媽睡前告訴我:「去把妳爸爸找回來。叫他不要管那五千萬了。我也早就不想告他了。給他好好種百合,不拔了……

那晚我一夜沒睡。聽著身旁哭累到睡著的媽媽,一直念著爸爸的名字,說:「不拔了不拔了我答應你已經不再去了要你回家回家……

爸爸最後被找回來了。他沒有賺上五千萬,但是卻帶回了一本郵局存簿,裡面全是他認真努力工作,一點一滴存下來的錢。他將它交給了媽媽。

那時對爸媽之間還有很多事我不懂,但我很肯定知道了一件事:只要愛還在,這世上沒有不可原諒的錯。』

秋玲轉頭看著我:『當我們剛認識,我曾跟其他女同學一起公然嘲笑你頭腦雖好,卻沒有運動神經,舞跳得可笑。你不但沒生氣卻直率地說:「我跟妳這樣跳,跳得很開心。」那時候我知道你是我會說:「我願意」的人

8.
秋玲的最後一天,我們沒有做什麼聊天。我像抱著嬰兒般靜靜的抱著她,輕搖著她,跟她一起哼著我們大學時最常對唱的一首歌《讓我牽著妳的手》。最後歌曲漸入 尾聲。她的呼吸聲也是。在我哼完最後一句「下輩子我還要牽著妳的手回家」之後,她在我胸膛上慢慢點下她那沒有髮絲的頭,微笑地睡著了。

她不挑逗也不鞭罰。她是山珍海味裡的一碗清湯,永遠對她愛的人散發著最真實的清香。

她是一株被拔不掉的百合,永遠願意給愛她的人一個再度好合的機會。

她是秋玲。

她是我老婆。

她是我一直尋找,卻一直都在我身邊的香。

那一天我整晚沒睡,細細聽著心理的雨聲,就這樣一直抱著她直到天明。

9.
凌晨六點我走出醫院時,天空已經露出她那張白淨的臉,雙頰抹出一道微暈的紅彩。

一陣微風吹拂著我身旁頭頂的綠色樹葉,我聽到它們颯颯地說:「我愛你。我只想用最真實的方式跟你在一起。」

「秋玲。我也是!」我在心裡大聲地説。

這時天空嘴角邊笑出一顆橘黃色的酒窩。暖暖的。就像秋玲的一樣。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看到一些剛下班,短裙濃妝、帶著倦容的女子,進去餐館吃早餐。

我不禁微笑起來,因為我知道她們不會再是我用來勾勒生活圖畫的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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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姊


隻身出國讀書已有多年,一直到現在很多人都以為我是家裡唯一的小孩。其實不是。我有一個親生姊姊。但是,她十七歲的時候死在我手裡。這件事我一直沒跟任何人説過。

當天她在我手上流了好多血,熱熱的、紅紅的血。她沒有掙扎,沒有怨恨。只是把一切想跟我説的,透過血液一點一滴地告訴了我。我靜靜地坐在地上,扶著她軟弱的身體,被她滾滾而出的熱血燙著……

小珍是媽媽的第一個孩子。當她順利生出來,護士把她清洗完抱給爸爸看的時候,我在沒有被預期的方式下也跟著出來了。

我是胎位不順,醫生需要將媽媽剖腹把我搶救出來的。不過媽媽也因此沒醒來。

小時候每次我們問爸爸:「媽媽呢?」爸爸都不願意跟我們多解釋什麼,只是強帶著笑容説:「媽媽到一個很安祥的地方當睡美人去了。」

阿嬤説我是「生甲水水,像老母。毋過係一個天生掃帚星。」(生得美美,像母親。不過是一個天生掃把星。)她還説她很「衰尾」(倒楣),長這麼老了還要當老母照顧我們。她要把我的名字取「菜頭」,要不然我們都會一直很歹命。爸爸不信,要她不要那麼烏鴉嘴。

出生當天,小珍除了沒有我那突然的「前科」之外,其他我有的她都有。一樣的血型、一樣的體重、一樣「生甲水水」。沒錯,我們是同卵雙胞胎姊妹。爸爸想了很久,決定把她叫小珍,我叫小珠。他説因為我們都是他的掌上明珠。

一開始的時候,他分不清誰是誰,所以常常「珍珠」「珍珠」的一起叫。有一次我作惡夢醒來在哭,他過來哄我:「珍珠。別哭啦。沒事沒事。」有一次小珍在客廳玩小狗被咬,他趁機教育:「珍珠。妳是不是欺負小狗了?。」

等他分得出我們的時候,我開始覺得我的是一個帶有其他意思的名字。因為我常聽他對我説:「小珠,聽姊姊的話!」「小珠,妳再惹阿嬤生氣,我就打妳。」他對小珍則是:「小珍,妳真乖。」「小珍,這東西給妳。」

阿嬤就更不用説了:「珠!妳唄賽進來我房間!」(妳不能進來我房間!)「珠!妳干毋偷提糖仔喫?」(妳有偷拿糖果吃嗎?)我從沒聽她吼過或懷疑過小珍。

我想同樣是爸爸口中的「珍珠」,為何我一定得當「小豬」。難道我真的那麼掃帚星。小時候我都一直這樣認為。我以為爸爸跟阿嬤一樣只喜歡小珍不喜歡我。

年紀小小甚至是嬰兒的時候我就把這些我感受到的「不公平」加諸在小珍身上。我想辦法跟她作對,想辦法不承認她是姊姊。

嬰兒的時候,我若聽到她哇哇哭,我就會更大聲地哇呀哇哩地哭。哭到小珍住嘴為止。哭到阿嬤以後看到我臉皮甚至還沒動一下,就會先對我開火「靠三小!」(哭什麼!)

幼稚園的時候,我若半夜不小心尿了床,我會滾到地板去睡,好讓阿嬤認為床是小珍尿的。這招沒效之後,我乾脆就像生氣的小貓故意尿床,甚至尿沙發。

爭玩具的時候:「妳不要又咬我了!玩具給妳!」我不咬到小珍投降我決不罷休。

看到她養的金龜子的時候:「珠!妳幹嘛捏死我的金龜子?牠們又沒礙到妳。」「有啊!牠們看起來太開心了。」我連她的寵物也不放過。

跌倒的時候:「來。」小珍伸出手要拉我起來。「不用!我可以自己站起來!」

總之我覺得她是大壞人,是上輩子的仇人,是故意來刮分我的一切的。

越長越大,我越像一株全身長滿刺的野薔薇,只要有機會我就會對她張牙舞爪一番。

可是小珍卻越來越像一棵大朵的太陽花。她對我的爪牙不但不痛不癢,反而更大朵大朵地回以微笑。

我們要入小學的時候,我堅持一定不要跟小珍同班,我才願意上學。於是我們被分配到不同班。在學校我們的成績都不差,都是班上前五名,全校前二十的那種。老實説,我努力想變成「好學生」,其實是為了不想輸她。因為我很不想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小珍比我聰明!

她的數理一向很好,回家很少看她在做習題,就可以輕鬆應考。而我總是要花很多時間準備每一科,特別是數學。因為我除了不想輸小珍之外,我也不想因為沒有考滿分而被打。但是不管我怎樣努力,我的數學總是懸在70分邊緣。小珍也老是考在我前頭。

每次考不贏她,或又被處罰的時候,我都會怪她搶走我的腦細胞。她總會跟我説:「那我把腦細胞還妳。妳哪裡不懂我教妳。」可是我都會衝她:「我寧可熬夜讀到昏倒,甚至被老師打到死,也不要妳教!」

很多時候,我就像晉朝的車胤(一個用螢火蟲當燈火的窮書生)一樣,偷偷點起桌上的小燈,苦讀到天亮。有時候我會邊讀邊哭,在滿書本的淚水中醒來。每次我這樣熬夜醒來,書桌上總是會放一杯溫牛奶。是小珍起來泡的。我會在她沒看到的時候偷偷喝。

升高年級的期末考,我數學第一次考了一百分。數學老師很驚訝,當著全班問我是否作弊。我堅稱沒有。他露出懷疑的表情説:「我會確定妳有説實話。」下課後,他對全校廣播要我今天放學時去訓導處報到。我覺得沒道理,放學後我就直接回家,想驕傲地對爸爸説,我數學終於也考了一百分。

當天小珍比平常晚回家,當她伸手要去卸下書包的時候,我發現她的雙手是紅腫的。我問她是不是去見那老師了。她説是。

「妳幹嘛去見他!他打妳了,是不是?」

「沒什麼啦。」她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老師不相信,我再考一次不就好了!幹嘛要聽他被挨打?妳這樣不就也承認我作弊了嗎?」我沒有感謝與憐憫,反而氣她的愚蠢。

『我知道妳不會去。我就代妳去啦。我也想知道發生什麼事了。他見到我批頭就問,也沒發現我不是妳:「妳的數學怎麼可能進步那麼快?老實説,妳有有作弊?」我看他氣得鬍子都要冒煙了,那敢跟他説實話。我只跟他説:「如果你無法相信學生可以讀懂你教的,你就打我吧。」我可是什麼都沒有承認喔!』小珍聳聳肩,眨了眨眼。然後放下她那千斤重的書包,準備幫阿嬤做晚餐。

當她走出房間時,她像棵大朵的太陽花,在陽光裡搖擺著。她在門口停下來,回頭對我微笑並説:「對了。我知道妳沒有作弊。我想他以後也不會懷疑妳或打妳了。」

她的笑容像陽光照亮我全身。可是她的豔,同時也把我越曬越傷。我恨自己沒有她那樣的勇氣,願意為自己站起來説話。

不過小珍是對的,一直到國小畢業,即使我沒有考到滿分,我不再被他或任何老師打過。她那句回話,和那兩隻紅紅的手,似乎搖醒學校很多老師。

上國中後,我們還是不同班。小珍卻開始對男生產生興趣。她的話題轉移到哪個男生帥,哪個男生可愛等,而不再嘴裡掛念課本裡面的牛頓或阿基米德。她一副情竇初開的樣子。我也沒阻止她。因為她學業有開始退步的傾向。我其實心裡有點暗爽。

國二的有一天小珍跟我說她喜歡學校籃球隊裡的一個男生,要我陪她去球場看他打球。一到球場,她指那個男生給我看,發現他是學校的模範生,又是籃球隊隊長。全校不知道有多少女生在暗戀他。我想小珍怎麼可能會有機會。她在球場上一直跟我説她有多欣賞他。説有機會跟他一起打球一定很棒什麼的。説得心花飛揚。於是我趁機作弄她。我在球場上大聲叫嚷:「陳某某。小珍在暗戀你!她説她想跟你一起打球!」

當場她的臉像紅綠燈,由青綠轉鮮黃,最後停在搶眼的紅燈上。大家望著她發呆,動作全停下來。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她那紅燈才又轉黃變青,開始追著我跑。當然那男生也沒得多看了。

不過那男生也因此注意到我們。他開始傳紙條、問電話,想知道我們誰是誰。沒多久,他開始約小珍出去。我則照樣死讀我的書。想趁機在學業上贏過她。不過我也好奇想知道他們出去都做些什麼。有一次,那男生又來家裡,小珍剛好前十分鐘出門,於是我就跟他出去。我們到社區籃球場外面的草皮坐著。

他跟我説:「所以妳就是小珍常提到的妹妹小珠。」

「嗯阿。」

「妳們倆長得真像。」

「可是我們兩個很不一樣喔。」

「我想妳説的沒錯。她説我應該認識妳。因為妳有很多我喜歡的特質

「額你們不是

「小珍,已經跟他們的班長在一起了。」

「是喔?那那她怎麼還跟你出去?」

「是我約她聊妳那天妳在球場很大膽直接注意到妳。」

我?不是有很多女生

「她説妳一直也喜歡打球,也喜歡讀自然文學沒有幾個女生是這樣的」他害羞地摸了摸他的後面的頭髮。

「所以呢?」

「所以我可不可以

我開始臉紅,全身熱了起來我沒想到居然有人會喜歡我。我忍不住了。

「你知道我的身世嗎?你知道人家私底下是怎麼叫我的嗎?你想跟一個人見人厭的倒霉鬼在一起嗎?!」

我像被點燃的爆竹,劈哩啪啦對他亂炸。把他那句已經口吃到不行的表白,炸得更支離破碎。他之後若有再跟我説什麼,我也聽不到了。因為我的淚水像隨之而來的煙,從眼框裡狂奔出來,怎麼揮也揮不掉。

原來小珍跟他出去是為了我。可是我不知道她是想幫我脫離孤僻的個性,還是想害我成績更落後。我不想問,也沒機會問。

事後那男生不敢再跟我們有聯絡。在學校我見他依然是個萬人迷。小珍依然跟她的班長有説有笑,一起進出圖書館。我依然在家死讀我的書。但是我卻變得更活在自己的世界裡。連花草樹木都感覺不再是我的朋友。

國中畢業後,小珍考上市一女。我考上市二女夜間部。這是我完全沒預料到的結果。但是最後我還是欣然接受。因為我已經決定去他媽的「好學生」,去他媽的「珍珠」!多年來的努力,最後我還是個輸家!

一進高中,我就開始搞太妹。我跟學校幾個有類似心態的女學生,一起「流氓」起來。我們開始翹課、抽煙、交男友,然後喝酒、要脅、堵老師,到最後吸毒、幹架、賣贓物。

警告、申戒,對我們像耳邊風。大過、小過,我們從沒在意過。逮捕、拘禁,一樣對我們起不了作用。我們仍未成年。我們只想用我們的方式來得到成就感。而且我也覺得,反正我已是個生來就有「前科」的人了,多些罪名又怎樣。我欺凌的對象除了那些身世好、功課佳的學生之外,小珍、阿嬤、爸爸,還有那個四年前就把爸爸「拐」走的「林阿姨」(法定上來説是繼母)也包括在內。總之,我是豁出去了。

開學後的第二個月,我帶第一個剛交往的男友回家。那時候家裡沒人,我們到房間喝酒聊天,然後我要他「愛」我,幫我變成正式的女人。當他就要得逞的時候。爸爸跟林阿姨突然拉開我的房門。他們看到我衣衫不整,跪在床上,後面站一個看起來比我大30多歲的男人,在鬆他的褲頭爸爸大步向前把我拖下床,賞了我好大一個耳光。

他説:「妳就這麼犯賤?願意跟一個老男人在一起?妳媽若還在世,她會怎麼想?」

我轟他:「我媽已經死了。我跟誰在一起,不用你管!你有你的林阿姨了。他至少説他喜歡我」我説謊。他只是第一個發現我長這麼大了還是個沒經驗、沒人愛過的女孩,並説可以「幫助」我解決這個問題的人。

那天我跟那男人奪門而出,把爸爸無力的「小珠!不要這樣。小珠。小」甩在門後。我在公園抱著男友一直哭一直哭。我要他證明他是喜歡我的。他當場就找個無人的樹叢下證明他是愛我的。

我發現原來我是多麼的渴望有人可以喜歡我;有人可以像爸爸、媽媽一樣愛護我。這是我出生以來從沒有過的感覺。

跟那男友在一起的兩個月之後,我沒料到,他跑去愛另一個沒被男人愛過的女孩。

喔。我懂了。原來愛情就是這樣子。我這樣跟我自己説。

在我以後的生活裡,我不願意放棄任何一個表答喜歡我的人。管他們是虛情也好,假意也罷,我一律大膽接受與回應。

然而在夜晚時分,我有時候會想到那個國中男生,他那靦腆的笑容,緊張的口吃,還有我對他放的那串愚蠢的爆竹。他的真切,我從來沒有從那些男人身上感覺到過。

高一下學期,我把自己搞懷孕了。我不知道小孩子的爸爸是誰。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照顧一個新生命。我偷偷託我們圈內一個同學,透過她在外面的人脈,買藥來吃。

一小時後,我在浴室昏倒。再次醒來的時候,我是側躺在醫院病床上,手上吊著點滴。我聽到身後的阿嬤,對坐在我面前一直握著我的手的小珍碎碎念:「夭壽囡仔。看伊流血流嘎安哪。真像恁老母,死嘎可憐。莫非伊欲去找恁老母。真夭壽喔。我講伊係掃帚」(夭壽小孩,看她流血流成這樣。真像妳們母親。死得真可憐啊。莫非她想要去找妳們母親。真是夭壽。我説她是掃把

「阿嬤。妳莫閣講啊。(妳別再講了)」我感覺小珍的手把我的手握得更緊。或著我應該説,是我把她的手握得更緊。我想抓小珍,我感覺她也想,一起轉身揮拳把阿嬤打到地上。我覺得她的嘴只有一個字可以形容:「賤」。

可是我沒有這樣做。因為我當時體力尚未恢復。我只是轉頭瞪著她,發誓以後我有機會一定要這樣做。不過我也因為她的賤嘴,知道了媽媽原來是因為生產時血崩,失血過多而死。而我遺傳到她的體質。

事後我也像阿嬤説的,開始萌生去找媽媽的想法。我想媽媽的世界也許比較好,比較不墮落。因為老實説,這樣的流氓生活,我過得並不開心。我感覺我有的成就感或快樂,其實都是短暫且虛幻的。我很想跟小珍説我的想法,希望她可以幫我。但是我説不出口。因為我還是介意也恨她在我生活中老是個贏家。甚至還讓她看到,我的身體原來是那麼不堪一擊。

升高二之後,我不再跟男人混在一起。我把目標轉移到一個我看上眼的學妹身上。我想這樣除了不會有懷孕的問題之外,我也可以當老大。

她是個家世背景不錯,功課也好,清秀內向的女生。我用第一個男人對我的方式,把她追上手。我也在她生日那天,把她變成女人。我們開始搬出來同居。我教她所有我知道如何當「流氓」的方式。也教她所有如何被愛與愛人的技巧。她對我死心踏地,且不吝於隨口叫我「親親大姊」。我們好比情人,如影隨行。可是我知道我對她沒有愛只有依賴。我也知道擁有這樣的關係與生活,我並不開心。

學妹在她白天打工的地方認識一個藥頭。她也因此開始給我一種俗稱「笑笑丸」(毒品)的東西。她説這是一種可以幫助我想要多開心就有多開心的東西。其實我知道這些藥丸子是吃不得的東西。它像是一個被派來人間,假裝是天使的惡靈。讓我們在渴望當天使的同時,慢慢也成為魔鬼。

不過我還是吃了。因為我感覺在我決定變壞的那一刻,自己已經成了惡靈。沒多久之後,我的確感到「笑笑」的,但更確切的來説是「痟痟」(瘋瘋)的。

有一次,我感覺腳如浮雲,手如飛翅;仿佛我來到媽媽沒有罪惡與墮落的國度,與她一起笑傲天庭。我在房間手舞足蹈,學鷹翱翔。一小時後,我墜落了下來。

我跪下抱著學妹説:「小珍。請妳原諒我

學妹把我推開,忌妒地質問我:「小珍是誰?妳説!」她不知道我有個姊姊。

「小珍是我媽媽」我頭上還有一片雲霧,可是我毫不遲疑地回答。

「妳不是説妳媽媽已經死了嗎?」

「沒錯。不過她又醒來了。我叫她小珍」我竟然就這樣脫口而出心裡話。

原來這麼多年來,小珍以老大的身份,一直像媽媽一樣照顧我。我跌倒,她不忘伸手拉我。放學回家,她總會進廚房幫忙。我學業有狀況,她不吝於教我或幫我。我人際關係有問題,她也想辦法解決。我昏倒入院,她的手也不忘給我溫暖。

不知不覺地,她已經成為我生命中的母親。可是我甚至連她是我親生姊姊,都一直不願意承認。

我坐在地板上,雙手抱著膝蓋,掩面哭泣。我好想跟小珍説:「姊姊。對不起。」可是我知道我説不出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學妹從背後拍了我一下説:「妹子我原諒妳啦!親親大姊。不要幻想妳媽了。咱們繼續床上笑笑如何?」她把軟弱的我扶上床。

「以後妳不要再提那個叫小珍的人好嗎?管她是鬼還是妳媽。我真的會忌妒」學妹一邊雙手忙碌著一邊説。然後把另一顆笑笑丸用她的舌頭放入我嘴巴裡

在床上我是一個越來越無法自拔的墮落天使,更是一個越來越作繭自縛的膽小惡靈。

我大笑著回她:「好的。以後不提小珍。」

高二下學期期末,我收到學校的退學通知單。理由是「行為不檢。不願悔改。」臨走前教務主任把我叫到辦公室。他説跟我説:「妳那學妹的爸爸今天早上來幫她辦轉學。他説她上高中後,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他覺得這個學校一定有個敗類,要我們儘速處理否則」他邊説邊遞給我一封從市一女寄來的信。「唉真沒想到妳還有個讀一女的姊姊。妳若有她一半的基因就好了。」我低頭,默默地拿著信,沒有説什麼。我心理明白我有她全部的基因,卻沒有她一半的勇氣。

我走出校門,坐在公車站的椅子上讀那封信。信裡只有一句話:「小珠。回家好嗎?姊。」

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直看著那封信,錯過所有停下來的公車。那天晚上我沒有回家,也沒有回去學妹跟我一起租的小套房。我搭上最後一班我不知道會去那裡的公車,在最後一站下車。

那是一個無人煙的市郊。我沿著道路毫無目標的走著。一路上我一直想著媽媽,想著姊姊。我用已經哭啞的聲音對她們説好多聲「對不起」。一整晚她們都靜靜的。我不知道她們願不願意原諒我。

「小姐。小姐。遮呢寒。妳那睏踮遮?」(小姐。這麼冷。妳怎麼睡在這裡?)有人在拍我的臉頰,搖我肩膀。我頭痛欲裂,掙扎地張開眼睛,發現自己居然在一顆樹下睡著。

叫我醒來的是一位一大早就起來工作的當地花農。我只回他:「我昨晚坐錯公車迷路,不小心在路邊睡著了。」他好心的跟我説我人在哪裡,還給我他的外襯衫保暖,然後用他運送花朵的小貨車載我回去公車站,要我回家。車上他給我一杯水,説可以舒緩「退癮」時的頭痛。下車的時候他語重心長地跟我説:「妳猶閣少年,袂當閣行錯路。」(妳還年輕,不要再走錯路了。)

是啊。別再走錯路。我坐在公車上,想著那句把我看透底的話。沒想到我甚至已經是個看起來有藥癮的人了。

公車一路經過油菜花田和葵花田。大朵小朵的花,眼前一片橙黃,我感覺連花朵都在聯合微風,對我搖頭偷笑。

一個小時後,公車回到市區。下了車,我哪都沒有去。我像個幽魂拖著身體走在街頭,不知道哪一條是我該走的路。可是我知道的路也就只有那幾條。頂著日頭,我無意識地又再走回套房,因為我需要一個家,即使是一個人的家。而且我也需要再笑笑一次。

「妳昨晚去哪裡了!!看妳衣著不整,全身狼狽的模樣。説!妳!去!找!誰!了!」學妹一看到我進門,馬上歇斯底里起來。

「妹子。妳不是轉學了嗎?妳爸

「不要提我爸!我問妳去找誰!回答我!」

「我去找一個叫我回家的人。」我並沒有説謊。

「他碰妳了。對不對!」學妹盯著披在我制服外面的襯衫。

「對。」我還是沒有説謊。

學妹眼睛泛紅,倒在床上嚎啕大哭。我想去安慰她,想跟她講明白。也想跟她説我們原本就不應該開始的。她連手帶腳推開我,大聲罵我是賤人,吼著叫我離開。所有的一切就像電影情節一樣。然而我既不會導演也不懂編劇,我只有低頭默默地轉身離開,心想這裡已經不是一個家了。就在我要開門出去的時候,學妹丟了一句:「妳回來找笑笑丸吧。我就讓妳以後不再笑笑了!」我不知道她指的是什麼,可是我感覺後面那句話像刀子般直射我脊椎。全身不寒而慄起來。

離開後,我走到一個我常去的午場夜店,想要杯水來喝來緩解我的頭疼。我看到外面海報貼著今晚有場DJ 秀。主持人居然是小珍國中時的那位班長男友。我聽她説過他的英文與台風都很好,沒想到暑假在這裡當起DJ了。

裡面有很多外國人,他們男男女女,形形色色的人都有。他們來這裡歇腳、喝酒、跳舞、找樂子。最重要的是這夜店知道怎樣抓住洋人的心,他們的DJ 秀已成了此店的著名招牌。

我坐在角落喝著一杯杯的水。看著這些跟我以前一樣喜歡尋歡作樂的人。我想他們是否也跟我一樣掙扎於對錯之間,還是他們真的有從中得到真正的快樂。

晚餐時間,主持人上台了。是那男孩沒錯。他活潑熱情,用流利的英文跟台下的人互動。音樂一首首的放。炒得台下熱鬧滾滾。在他放完節目表裡的最後一首歌時,人群中有一位穿著橘黃色洋裝的人上台。是小珍。她抱著男孩,恭喜他演出成功。原來他們還是在一起,而且似乎更情投意合。因為小珍當場為他獻唱一首英文情歌,博得滿堂喝彩。

她的笑容像太陽花依舊燦爛,照得滿室生光。不過這次我並沒有被曬傷,反而全身暖和起來。

我好想去跟她説對不起,問她是否願意原諒我。我也想跟她説,有她這樣一位姊姊我感到很驕傲。

突然間,門外響起一陣騷動,一台黑色賓士車幾乎要撞進夜店大門。三個看似黑道人物外加一個小妞衝進門口,然後那小妞居然舉槍對著台上的小珍咆哮:「妳不要臉!居然敢公然跟男人調情!我説我不會讓妳再笑笑了!妳就不要給我笑!」

吃醋到發狂的學妹,誤以為台上的女孩子是我!

話還沒咆哮完,她就扣動板機,往小珍身上開了槍。

四周一陣尖叫奔逃騷亂。我反應式地衝上台,抓起台上的椅子,狠狠往她頭部砸了下去。她昏倒在地上,露出一張因為恨也因為藥物而扭曲變型的臉。我過去抱起小珍,緊壓她肚子上不斷冒血的傷口。第一次開口跟她説:「姊姊!對不起!」我哭喊著,後悔著。

她沒有掙扎,沒有怨恨。她把她的一隻手放在我臉上微笑著説:「小珠。妳回來了就好。」她的手紅紅熱熱的,在我臉上留下一個紅印。我好希望這可以是她重重賞我的一巴掌。為了我一直沒聽她的,也為了我一直沒把她當姊姊過。

醫護人員上來要搬動我們,姊姊搖搖頭,示意不要。她握緊我壓在她身上的手,眨著眼睛把一切想跟我説的,透過血液一點一滴地告訴了我。我靜靜地坐在地上,第一次握著姊姊的手。我扶著她軟弱的身體,被她滾滾而出的熱血燙著……

她告訴了我好多話。我也是。最後她微笑著點了點頭。

天,漸漸黑了。她的話也説完了。姊姊慢慢闔下雙眼,輕輕放開她緊握的手。

「好的。姊姊。」我也微笑著點點頭。第一次,我願意,且真心的,聽她的話。

她告訴我:「好好活著。」一句包含好多好多愛與希望的話。

我知道我以後該怎麼做,我也知道哪一條是我應該走的路。

走出夜店,夜空是難得一見黑裡透銀的樣子。淡淡的銀河像天空的血管,無數的血液在裡面閃爍著。我知道姊姊的也在銀河裡。

之後,我有好好活著。

我也誓言我要像姊姊這一朵太陽花一樣,當個願意帶給他人微笑與溫暖的人。

「謝謝妳。我親愛的姊姊。」

謹以此文紀念我的親生姊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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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與我

夏天的夜晚   我一個人
走在Glebe Point Road 上
視覺裡沒有光線的折射
有的是無限的延伸
感覺
我擁有所有的黑

你跟我互相抱得
緊緊的    暖暖的
我聞到你脖子上的香味
聽到你嘴裡呼出的輕風
摸到你全身上下的水氣
你是香的
嗯   這才叫   銷魂

夏天的夜晚    我一個人
走在回家的路上
如果可以
我希望能一直陪著你    走到天明  
在你離開前
我會送你一個吻
也許你會害羞    可是
我真的很喜歡你那臉紅的樣子

看著你的臉頰
夏天的清晨    我一個人
走在Glebe Point Road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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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世界裡的淚


眼淚這種東西,在男人世界裡像個小三,你若想要她,只能暗地裏偷偷在沒人的地方,隨便跟你擺弄一番。你要雲雨,還是淺嚐,就看你當時的感覺了。

我則認為若她能像個貴夫人,每次當你想要喜怒哀樂時,都正大光明帶她出場,讓她流個滿眼或全臉的風光——特別是當你不是為了無病呻吟時,是一種很幸福的事,白話一點,是一種很爽的事。

我常好奇男人哭起來會是怎樣?他們知道有時候,和著哭聲讓淚水流個滿臉熱呼呼的,比什麼都還過癮嗎?男人真的都得依傳統教導去練「有淚不輕彈」的功夫嗎?還是得像阿公說的:「寧可給汗水淹死,也不要給淚水溺死」?

阿公在台灣是有受過日本教育的一代,他在家中有十足的地位與威儀。當然,他也重男輕女。聽說他是不讓女身碰觸他的,即使是他的女兒或孫女也是。而家裏的小男生則隨時可以把他當山一樣在他身上爬上爬下。

爸爸跟我說過小時候阿公常常摸他的頭問:「阿全,你今天有沒有哭?」爸爸若照實回答:「沒有。」阿公就會抱緊他說:「好孩仔。」爸爸若說「有。」阿公就會有三天不讓阿爸爬他這坐山。這樣的處罰讓他很就快學會了:「哭=不乖=不被寵。」

也許是因為這樣,我沒有看過這兩大男人在我們眼前哭過。不過,他們畢竟不是沒心沒肝的人。他們的淚水還是被我遇到了,而且是格外圓滾滾、亮晶晶的那種。

雖然阿公身材像坐山,他在我未出生前就已持枴杖。最後一次看他清醒時,他是坐在輪椅上的。那時他額頭上冒著好多小小的汗珠。我不知他怎樣了,但是他似乎很不舒服。平時照顧他的阿嬤不在身旁,家裏只剩下他幾個孫女。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看他一直冒冷汗。過了一陣子,堂姊首先主動地拿條毛巾想幫他擦,但是他用手把她揮掉了。他不吭聲。汗還繼續冒。接著換表姊想幫他擦。他還是把她揮掉。最後我走向前,換我試試看。我手上的毛巾順利地抵達他的額頭,把那些小汗珠一顆顆擦掉。那時我看到他嘴角上提,澀澀地微笑了。他眼角跟著溢出一滴好圓好亮的水珠,那時汗水已拭。我們見到的是他對我們隱藏了一輩子的鹹水珠。阿公想把臉轉過去。我跟阿公輕聲說:「沒關係。」接著他的雙眼溢出更多滴,一滴一滴的。最後成了不可數名詞……亮晶晶的水流,流經刻滿皺紋的臉龐,順著下巴彎延入胸膛……

之後數年他進出醫院數次。最後他是在多數長輩的同意下,關掉他的呼吸器而離開人間的。這期間我只能用眼角看到他幾次:我看到他這坐山都是躺著的,不再有小孫子在他身上爬上爬下的,只有醫生護士在對他的身體搬上搬下的。

阿公的苦在最後一次我又正眼看到他時才真正解脫。那時一些比較近親的家人圍著等待:他老伴、三個兒子、不屬虎的媳婦、內孫子與孫女。其他兩卡車的親人則得在外頭等。爸爸站在我旁邊,面容很沈重,像是一株被連根拔起隨時會倒的老樹。一小時後,阿公被推了出來。自從上次幫他擦汗之後,我又再次正眼看到他……這次他沒有汗、沒有淚、也沒有皺紋了,但是也沒有臉、沒有肉、也沒有心肝了。他只有一根根還少數成型的白骨和一堆堆白花花的骨灰。

我震呆了。感覺身上的體液瞬間蒸發。還來不及反應時,我聽到身旁爆出一陣淒厲的哭聲,是爸爸的。像沒根的老樹,他搖搖欲跪。我跨步上前,讓他靠在我肩上。他好軟好軟,好像他體內也化成骨灰。我扶著他,撐著他。頓時我感覺自己需要像那坐山,我抱緊爸爸,摸著他的頭,跟他耳語:「哭吧。孩子。」他和著淒厲的哭聲,讓淚水大顆大顆的流,淚珠好亮好亮。我看見裏面閃爍著阿公的靈魂。

流汗流了一輩子的兩個男人,這時大把大把的淚水成為他們共同的語言……他們談得過癮,談得透徹……


數十分鐘後,我的衣領全濕。爸爸臉上是一片潰堤之後過的痕跡。他把臉徒手一抹,紅汪汪的臉頰上說的是幸福兩字。


此文登於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2014 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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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們有來生呢?


我出生在一個基督教的家庭,每個星期天早上我們家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上教堂。那教堂坐落在離市中心不遠的一條街上。它的尖頂上有一個高高的,像是很想要跟上天握手的十字架。那個主教堂旁邊還有兩個小教堂,前面屋頂上各有個比較矮,卻也可以摸到上天腳底的十字架。整個教會感覺很大。

每逢周日,那條街總是車來人往很熱鬧,好像市區有一半的人都湧進教堂了。我們分批聽佈道、讀聖經、唱詩歌、學禱告、辦團契…感覺很莊嚴卻也溫馨。

當時我還小,可能耐心不夠,我常在牧師講道時,像章魚一樣在座位上四處扭動,有時就這樣扭出教堂側門,溜去盪鞦韆。有一次牧師娘見到我又「翹課」,自己一個人在盪鞦韆,她過來問我為什麼不聽課,難道不想上天堂?我不記得我跟她説了什麼,我只記得我問了她一個自從上教堂以來我一直不解的問題:「我們上天堂之後呢?」她顫抖著下顎,沒有回答我。我不知道她是在生氣,還是在偷笑。

那天之後,我一樣繼續上主日學,因為我喜歡唱詩歌,也喜歡看教堂頂上映著藍天的十字架。有時後看得入神,覺得自己的手彷彿被它拉著,腳被它摸著。感覺自己像天一樣高,在低頭俯視人間。之後當我在天空飄搖不安的時候,那十字架又像個燈塔,順利引我入港。

這好像是你離開身體,進入天堂,然後又再度回來的感覺。那時我總會想起當時另一個我還想問牧師娘卻沒有問的問題:「如果我們有來生呢?」

我猜可能這個問題太嚴肅,也可能沒有人會回答我,之後我就一直不再想到它。直到有一天,我第一次單獨跟一個男人出去。

那天一樣是星期天。當我們照例做完禮拜,跟大夥正準備要走出教堂時,媽媽甚重其事的跟我説:「今天下午會有人來看妳。他大老遠跑來,只想見妳一面。」

回到家,媽媽讓我換上一件黃色洋裝。把我的頭髮梳得直直亮亮的。完全一改我平時的樣子。站在鏡子前,媽媽誇我漂亮,我的臉羞紅得像上了半盒粉腮。

一切就續,就等他來了。第一印象:個頭好高,好健朗。他入門後就先跟爺爺、爸媽打招呼,聊了一些。我只在他們回頭看我時,聽到爺爺説:「是她。我們家最小的一個女孩。」

他對我深深一望。我回他淺淺一笑。向來我那笑起來就會瞇到看不見的眼睛,那時卻張得比乒乓還大。好久之後,我才知道那是尷尬到不知所措的表情。

我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可是家人似乎很放心讓我單獨跟他出去。

他帶我去一個我們家假日常會去的公園散步。我有時走在他身邊,跟齊他的腳步;有時跑到他前頭,回頭看他微笑的樣子;有時落在後頭慢慢看著他的背影與步伐。一路上,我們的話不多。不知道是因為他也害羞或尷尬,還是語言在那時後是不需要的。他只有問問我,去教會好玩嗎,還有平常我喜歡吃什麼。我的答案很簡單:「好玩。」以及「草莓。」

公園底端,有一個大型花崗石。當我們走到那裡時,他把我抱起來,讓我站在石頭上,這樣我剛好跟他齊高。站在上面我可以看到遠遠矗立在市區教堂的那個十字架。它一樣高聳入天。跟藍天裡浮在它上頭的一片白雲握著手。

他循著我的目光一同望向遠方。他跟我説:「它們看起來好像找到老朋友。」我笑了:「對耶。」他接著仔細地看著我,把我的手牽起來:「能再看到妳真好。」

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有看過我,但是他牽著我的手的感覺,還有看著我的眼神,讓我覺得自己像那白雲,而他是那座十字架。我們是終於又見面的老朋友。

之後,他拿出一個餅乾盒子給我:「裡面是妳以前就很喜歡吃的。」我呆呆地站在那裡困惑著。他補了一句:「那天妳生日。」他説那些話似乎要我記得什麼。

我腦子不爭氣,什麼都沒記起。但是卻閃過某個我從出生以來就一直夢見的景象:一張在病床邊焦急的臉。還有那張臉傳出的聲音:「去找個有十字架的家庭…」

他咳了一聲。讓我從思緒中回神。

我低頭打開餅乾盒子,發現裡面放著三顆大草莓。我驚訝的看著他。他居然知道我平時最愛吃的就是草莓。

盒子旁邊還有一封信。那信封上有很多折痕。看來是跟著他很久的信。他説等我準備好再看。我同意,因為盒子裡傳出的草莓香,讓我當場只能做一件事。

我拿了一顆起來吃。又聞又舔,不顧吃相的吃。

草莓很香很甜。我吃得滿嘴都是。他滿意地笑了,伸手擦了擦我的嘴。那時我的眼睛是瞇得看不見的。我看到他的也是。

之後,他示意要抱我,我也不反對。雙手一伸,他把我抱入懷裡。
緊靠著他,我感覺到他溫暖的體溫,聽到他健朗的心跳聲,還有他在我耳邊溫柔的一句:「生日快樂。」

當天並不是我的生日。但是當時我感受到所有他的一切,都是那麼的親切與熟悉。

突然間,我放聲大哭。我像是終於回到柔軟羽翼下的幼雛。夢裡那些掙扎的、焦急的、捨不得的情緒,都隨著淚水一一消失在那擁抱之中。

那天之後,我不再夢到那張焦急的臉。我也明白為何有時我會望著天空入神。

他就這樣抱我走上回家的路。一路上我們依偎著。分享著彼此的體溫。殊不知,那也是他人生的最後一段路。

當晚,他在我們家的客房過夜。隔天清晨,他一覺不醒。臉上帶著笑容。

家醫説他是心願已了。壽終正寢。

那年他88歲。我4歲。

識字後,我讀了那封信。那是在我這輩子出生前六個月就寫好的信。是在他妻子車禍去世卻也是生日當天,寫給她卻來不急交給她的信。

媽媽説他是爺爺的一門遠房親戚。過去四年來他拜訪過很多教堂,想把一封信交給一個特別喜歡吃草莓的女孩。


一直到現在,每當我路過教堂或看到天上的白雲時,我都會不禁想到:「如果我們有來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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