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淚這種東西,在男人世界裡像個小三,你若想要她,只能暗地裏偷偷在沒人的地方,隨便跟你擺弄一番。你要雲雨,還是淺嚐,就看你當時的感覺了。
我則認為若她能像個貴夫人,每次當你想要喜怒哀樂時,都正大光明帶她出場,讓她流個滿眼或全臉的風光——特別是當你不是為了無病呻吟時,是一種很幸福的事,白話一點,是一種很爽的事。
我常好奇男人哭起來會是怎樣?他們知道有時候,和著哭聲讓淚水流個滿臉熱呼呼的,比什麼都還過癮嗎?男人真的都得依傳統教導去練「有淚不輕彈」的功夫嗎?還是得像阿公說的:「寧可給汗水淹死,也不要給淚水溺死」?
阿公在台灣是有受過日本教育的一代,他在家中有十足的地位與威儀。當然,他也重男輕女。聽說他是不讓女身碰觸他的,即使是他的女兒或孫女也是。而家裏的小男生則隨時可以把他當山一樣在他身上爬上爬下。
爸爸跟我說過小時候阿公常常摸他的頭問:「阿全,你今天有沒有哭?」爸爸若照實回答:「沒有。」阿公就會抱緊他說:「好孩仔。」爸爸若說「有。」阿公就會有三天不讓阿爸爬他這坐山。這樣的處罰讓他很就快學會了:「哭=不乖=不被寵。」
也許是因為這樣,我沒有看過這兩大男人在我們眼前哭過。不過,他們畢竟不是沒心沒肝的人。他們的淚水還是被我遇到了,而且是格外圓滾滾、亮晶晶的那種。
雖然阿公身材像坐山,他在我未出生前就已持枴杖。最後一次看他清醒時,他是坐在輪椅上的。那時他額頭上冒著好多小小的汗珠。我不知他怎樣了,但是他似乎很不舒服。平時照顧他的阿嬤不在身旁,家裏只剩下他幾個孫女。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看他一直冒冷汗。過了一陣子,堂姊首先主動地拿條毛巾想幫他擦,但是他用手把她揮掉了。他不吭聲。汗還繼續冒。接著換表姊想幫他擦。他還是把她揮掉。最後我走向前,換我試試看。我手上的毛巾順利地抵達他的額頭,把那些小汗珠一顆顆擦掉。那時我看到他嘴角上提,澀澀地微笑了。他眼角跟著溢出一滴好圓好亮的水珠,那時汗水已拭。我們見到的是他對我們隱藏了一輩子的鹹水珠。阿公想把臉轉過去。我跟阿公輕聲說:「沒關係。」接著他的雙眼溢出更多滴,一滴一滴的。最後成了不可數名詞……亮晶晶的水流,流經刻滿皺紋的臉龐,順著下巴彎延入胸膛……
之後數年他進出醫院數次。最後他是在多數長輩的同意下,關掉他的呼吸器而離開人間的。這期間我只能用眼角看到他幾次:我看到他這坐山都是躺著的,不再有小孫子在他身上爬上爬下的,只有醫生護士在對他的身體搬上搬下的。
阿公的苦在最後一次我又正眼看到他時才真正解脫。那時一些比較近親的家人圍著等待:他老伴、三個兒子、不屬虎的媳婦、內孫子與孫女。其他兩卡車的親人則得在外頭等。爸爸站在我旁邊,面容很沈重,像是一株被連根拔起隨時會倒的老樹。一小時後,阿公被推了出來。自從上次幫他擦汗之後,我又再次正眼看到他……這次他沒有汗、沒有淚、也沒有皺紋了,但是也沒有臉、沒有肉、也沒有心肝了。他只有一根根還少數成型的白骨和一堆堆白花花的骨灰。
我震呆了。感覺身上的體液瞬間蒸發。還來不及反應時,我聽到身旁爆出一陣淒厲的哭聲,是爸爸的。像沒根的老樹,他搖搖欲跪。我跨步上前,讓他靠在我肩上。他好軟好軟,好像他體內也化成骨灰。我扶著他,撐著他。頓時我感覺自己需要像那坐山,我抱緊爸爸,摸著他的頭,跟他耳語:「哭吧。孩子。」他和著淒厲的哭聲,讓淚水大顆大顆的流,淚珠好亮好亮。我看見裏面閃爍著阿公的靈魂。
流汗流了一輩子的兩個男人,這時大把大把的淚水成為他們共同的語言……他們談得過癮,談得透徹……
數十分鐘後,我的衣領全濕。爸爸臉上是一片潰堤之後過的痕跡。他把臉徒手一抹,紅汪汪的臉頰上說的是幸福兩字。
此文登於 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2014 十月
男人世界裡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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